三天
粥凉了我也没喝几口。
老宋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你想开就能开、想关就能关的?」他说的是玄真观地下的那扇门,但语气不像在质疑顾清寒,更像在警告我。
顾清寒走后,后院只剩下我和老宋。他把旱烟杆别回腰间,拎起石桌上的空碗,进屋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晚别走阴。不管看到什么,别走阴。」
门关上了。竹榻吱呀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走阴录最后一页那几行字——「别信镜子里的东西。无论它长着谁的脸。」
还有那个名字。若蘅。
走阴录里那个王姓老妇临死前叫出的名字。我爸认识这个人,但她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
若蘅是谁?
我翻了个身,左手腕的暗红色疤痕隔着袖口隐隐发烫。闭上眼之后,意识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往下沉,往下沉——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梦。梦是模糊的、跳跃的、醒来就忘的。我看到的东西清晰得像在眼前发生。
一条走廊。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木门上贴着一张完整的符——和其他符纸不同,这张符上的朱砂还是鲜红的,像是刚贴上去的。
我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我的手。
那双手比我的大一号,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朱砂和墨汁的混合物。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痕,位置和我的一模一样,但形状不同。我的疤痕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不规则的水滴形;这双手上的疤痕是一条直线,像是被刀割的。
这是我爸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高不矮,穿着一件军绿色旧夹克。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是我爸的心跳。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擂鼓。
我迈步往前走。不是我在走,是这双手在走——它们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节奏,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在自动执行。
走到门前。手抬起来,贴在木门上。木门冰凉,像是冬天里摸到的一块铁。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间屋子。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镜面朝上,表面覆盖着一层灰。
桌子四周摆着七具纸人。
纸人比我想象的小,只有巴掌高,白纸扎的,身上穿着用碎布拼成的彩色小衣裳。它们围坐在方桌四周,面朝铜镜,姿势各不相同——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铜镜,有的仰着头像在看天花板。
我认出了这些纸人。不是在走阴录里见过,而是在梦里——不,不是梦,是更早的记忆。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好像见过这样的纸人。
手伸向铜镜。指尖刚碰到镜面,灰就散了,露出下面光可鉴人的铜色。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不是我爸的脸。
也不是我的脸。
是一个女人的脸。长发遮住半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黑色的,瞳仁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镜中的女人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口型——
「找到了。」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绊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一切碎了。走廊、符纸、木门、铜镜、纸人,全部像碎玻璃一样崩裂,碎片在空中旋转,旋转,最终被一团黑色的雾气吞没。
我在黑暗中坠落。
坠落了很久。
最后落在一个地方。
不是走廊,不是屋子,是一条街。老城区的街,青石板路面,两侧是低矮的瓦房。街灯昏黄,照出几步远的距离。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
我站在街中间。低头看——还是我爸的手,还是那件军绿色夹克。
街尽头有一个人影。
人影在走。不快不慢,像是散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偏瘦。
我追上去。腿不听使唤——不是我的腿,是我爸的腿。它们有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方向。但方向是对的,朝着那个人影。
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那个人影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
我是被自己的叫声吓醒的。
竹榻湿了一片。后背全是冷汗,头发黏在额头上。灯还亮着,纸人还在原位,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但那个人影的脸,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陌生人。不是我爸。不是老宋。不是顾清寒。
是殡仪馆的同事,老周。
老周的脸出现在我爸年轻时的记忆里。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场景中,出现了现在还活着的人的脸。
这不合理。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左手腕的疤痕还在发烫,暗红色比睡前更深了,几乎变成了绛紫色。
老宋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又做噩梦了?」他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汗渍,没等我回答就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给你找件干衣服换上。」
「不是噩梦。」
老宋翻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看到了什么?」
「一条走廊。一扇门。一间屋子。铜镜和七具纸人。」我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
「谁?」
「老周。」
老宋这次彻底停了。他转过身来,手里抓着一件旧T恤,脸上的表情在灯影里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
「你确定?」
「确定。二十多年前的场景里,出现了老周的脸。他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年轻人,但那张脸和现在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老宋把T恤扔给我,自己走到院子里。我听见他点燃旱烟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换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老宋站在槐树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走廊、门、铜镜、纸人——」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你爸在走阴录里没提过?」
「没有。走阴录里只有案例记录和那些琐碎的日常。没有提到过任何一间密室。」
「那就对了。」老宋吸了一口烟,「你爸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写在走阴录里。走阴录是给别人看的——或者说,是给可能翻到这本子的人看的。真正要留给你的东西,他藏在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老宋没回答。他掐灭了烟头,转身回屋。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看到的那个老周——你确定不是记忆出了偏差?走阴的时候记忆会被扭曲,尤其是跨时间段的记忆,人脸是最容易出错的。」
「不会错。我记人脸的能力很强——职业病。」我在殡仪馆干了五年,每天面对不同的面孔,记脸是基本功。
老宋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去殡仪馆,找老周聊聊。」
「聊什么?」
「不聊什么。就看看他。」老宋的声音低下去,「看看他到底是谁。」
——
第二天我请了假。
殡仪馆的早班从六点开始。我到的时候,化妆间里已经亮着灯了。老周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具老年男性的遗体,正在做面部清洁。
老周五十出头,微胖,圆脸,左眉角有一颗黑痣。他在殡仪馆干了快三十年,是这里资历最老的化妆师。
「哟,小沈,今天不是你的班吧?」老周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和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来拿点东西。昨天落了条围巾。」
「柜子里自己找。」老周低下头继续工作,手里的棉签在遗体的颧骨上轻轻擦拭,动作熟练而温柔。
我走到更衣柜前,假装翻找。实际上我在观察老周。
他的手。我昨晚在记忆里看到的那双手——不对,那是我爸的手。但老周的手……
我盯着老周的手看了十几秒。普通的手,指节略粗,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款式很旧,像是戴了很多年。
银戒指。
我爸的走阴录里有一张夹页,上面画着一只手的素描,左手无名指上画着一枚戒指,旁边标注了四个字——「归墟信物」。
我之前以为那只是随手画的。现在想起来,那张夹页的位置很特殊——它被夹在2004年的记录中间,正好是王姓老妇走阴案例的那一页。
「找着了吗?」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我关上柜门,转过身,「可能落在别的地方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继续低头工作,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我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叔。」
「嗯?」
「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快三十年了。」老周头也没抬。
「三十年前这里叫什么?」
「就叫殡仪馆啊。不过那时候不在这条街,在老城区那边。后来搬过来的。」
「老城区哪条街?」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动了。
「纸扎巷。现在拆了,盖了商业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纸扎巷。老宋的纸扎铺就在纸扎巷。
我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周叔」,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太真实。
手机响了。顾清寒的短信——「图书馆查到新东西了,速来。」
我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老周工位的位置。
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