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遗体
沈渡七点整到了殡仪馆。
大门还没开,他从侧门进去,穿过走廊的时候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比平时浓。今天有特殊遗体,刑警队送来的,所有人七点到岗。他在更衣室换好工作服,推开化妆间门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
老周站在不锈钢台前,背对着门,正在整理工具。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仪式——先把化妆刷按大小排成一排,再把调色盘摆正,最后用酒精棉把台面擦了一遍。沈渡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早。」沈渡点点头。
老周转过身,笑了笑:「早。今天你负责二号台。」
沈渡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二号台旁边停着一辆推车,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的轮廓比正常人体小一号——是个孩子。
沈渡的手停在白布边缘。
「刑警队五点送来的。」老周的声音从一号台那边传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城东河边发现的。初步判断落水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家属还没确认身份。」
沈渡掀开了白布。
是个男孩。看起来八九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泡得有些发白,但五官还能辨认——圆圆的脸,眉毛很淡,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水里最后一刻还想说些什么。
沈渡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工作。清洗、消毒、修补面部创口、上底妆。手指在男孩冰凉的皮肤上移动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技术层面——这道伤口需要用蜡填充,那块淤青需要用偏黄的粉底遮盖。不要想这是一个孩子。不要想他死前经历了什么。不要想。
化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沈渡没有抬头——殡仪馆早上人来人往,他早就习惯了。
但脚步声停在了化妆间门口。
「沈渡。」是顾清寒的声音。
沈渡抬起头。顾清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还是那副齐耳短发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时差很多,眼圈发黑,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沈渡问。
顾清寒走进来,看了一眼推车上的男孩,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我在图书馆查了一夜。有些东西必须当面跟你说。」
她压低声音:「宋德茂——1943年失踪的那个宋家人——我在户籍档案里找到了一条补充记录。他失踪三个月后,有人在青屏山脚下的河里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身高、年龄与宋德茂吻合。但尸体被标注为'已处理',没有入殓记录,没有墓地,没有任何后续。」
沈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已处理——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清寒的声音更轻了,「但在同一个月,纸扎巷的宋家突然搬到了棺材巷。搬家时间是深夜,邻居只听到搬东西的声音,没看到人。第二天早上宋家就已经在新地址开张了。」
沈渡想起了老宋。宋德厚。宋德茂。同一字辈。老宋的纸扎铺在太平巷——前身的棺材巷。
「你觉得老宋和宋德茂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顾清寒摇头,「但可能是同一种人。走阴人。」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推车上的男孩,手里的化妆刷悬在半空。
「还有一件事。」顾清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我祖父的日记里有一段话,我昨晚才注意到。写的是——'走阴术传人每代一人,以血脉为引,以寿元为薪。若传人非正常死亡,术法不会消失,而是——'」
她停了一下。
「而是什么?」
「日记被撕了。这一页只剩半截。」顾清寒把手机收起来,「但我在残页背面看到了一行铅笔字,笔迹和我祖父不同——'术法回流至血脉最近的活人。'」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沈渡放下化妆刷。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走阴术传人。血脉为引。寿元为薪。
他父亲沈守坤是走阴人。父亲死后,走阴能力出现在了他身上。
术法回流至血脉最近的活人。
「你是在说——」
「我是在说,你父亲可能不是自然死亡。」顾清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渡的耳朵里,「如果有人杀了他,他的走阴能力就会自动转移到你身上。而你——一个从来没有学过走阴术的人——突然在触碰遗体的时候看到了死者的记忆。」
沈渡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杂乱,带着急促的节奏。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犷而焦躁:「在哪间?三号化妆间?快!」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刑警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沈渡身后的推车上。
「谁是负责人?」
老周从一号台那边走过来:「我。什么事?」
刑警的表情很严肃:「这具遗体——你们不要碰了。我们接到新线索,需要重新检验。」
沈渡的手停在男孩的脸旁边。他已经化了一半妆——左脸完成了,右脸还是泡水的苍白色。半张脸像活着,半张脸像死了。
「已经做了一半了。」老周的语气很平静,「有什么问题?」
刑警没有回答老周的问题。他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这只手——」刑警指着男孩的左手,「你们动过吗?」
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男孩的左手微微握着,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男孩的手指泡得发白发胀,那个东西藏在指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沈渡没有动过那只手。他确定。
老周也摇头:「没动过。」
刑警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掰开男孩的手指。指缝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黄色符纸。巴掌大小,边缘烧焦了,残留着半个朱砂字。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字。他在公交站的地砖缝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符纸,一模一样的朱砂字。
「归。」
刑警把符纸装进证物袋,转身对老周说:「这具遗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不是溺水——是谋杀。我们怀疑和最近城东的系列案件有关。遗体暂时封存,你们所有人今天不要离开殡仪馆,配合调查。」
刑警带着两个警员走了。化妆间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沈渡、老周和顾清寒三个人。
老周站在推车旁边,看着男孩那张化了一半妆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微微转动——那是老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老宋让你别碰这具尸体。」顾清寒的声音很轻,只有沈渡能听到。
沈渡看着推车上的男孩。半张活着的脸,半张死了的脸。手指间曾经夹着一张写着「归」字的符纸。
老宋知道。
他知道这具尸体会来。他知道尸体上会有符纸。他知道沈渡如果碰了这具尸体,就会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所以他说——别碰。
但沈渡已经碰了。从七点零五分开始,他的手指在这具尸体的皮肤上停留了将近四十分钟。
左手腕的疤痕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走阴时剧烈的灼烧感,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温热,像有人把一块暖石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从疤痕中心向外扩散,沿着手腕蔓延到手背、手指。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疤痕周围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管——比血管更细,更密,像一张极薄的网正在他的皮肤下缓慢展开。
「沈渡?」顾清寒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沈渡把手插进口袋,「我需要去一趟老宋那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周。」
老周抬起头。那张和善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白天的和善,是昨天晚上公交站台上那种——确认。
「嗯?」
沈渡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归墟信物。开门之人。
「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老周的笑容没有变。他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啦?」
沈渡看了他三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还是发出那种嗡嗡的声音。沈渡快步走过一排冰柜,推开侧门,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他掏出手机,拨了老宋的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别去纸扎铺。」老宋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在家等着。我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沈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秒。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左手腕的烫热感还在持续,那张看不见的网还在皮肤下缓慢展开。
他不知道那张网最终会覆盖到他身体的多少部分。也不知道当它完成的时候,他还是不是沈渡。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孩手里握着的符纸上,写着「归」字。
和他父亲走阴记忆里密室墙上的符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