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第二天我没去殡仪馆上班。
从纸扎铺回到出租屋之后,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白天,身体像被抽空了,四肢软得发飘。右肩的酸胀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困倦,怎么睡都睡不够。
手机响了七八次。前几次是殡仪馆老周打来的,我没接。后来是顾清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她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
「家里。」
「你声音不对。」她顿了一下,「走阴了?」
我没说话。
「老宋让你走的?你第一次走阴之后应该休息至少两天,阴脉刚开,身体还没适应——算了,当面说。」
「说什么?」
「我找到了。」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归墟。不是传说,不是民俗学里的模糊记载——是真实存在的组织。我找到了它的核心文献。」
我撑着坐起来,头有些晕。窗帘没拉,下午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在哪儿见?」
「老地方。」
老地方是大学城旁边一家叫'半卷书'的茶馆。我到的时候,顾清寒已经在了。她今天没戴眼镜,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纸划出来的细口子。桌上摊着几本线装古籍的复印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坐。」她头都没抬,「我花了三天,把祖父留下的所有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日记里的'归墟'只是学术概念,但我错了。」
她把一本复印件推到我面前。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上面是竖排的繁体手写字。
「这是我祖父的日记,一九八七年写的。他提到了一个叫'归墟社'的民间组织,成员都是走阴人的后代。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末,最初只是走阴人互相照应的松散联盟——走阴人寿命短、被社会排斥,需要一个圈子保护自己。」
「但到了八十年代,这个组织变了。」她的手指点在一段文字上,「我祖父的原话是——'归墟社已非旧时模样,新进之人心思各异,其志不在互助,而在逆天。'」
「逆天?」
「字面意思。」顾清寒抬起头,「他们想打开阴路。不是走阴人偶尔进入的那种'打开',是永久性地打破阴阳之间的界限。让阴路变成一条双向公路。」
我没接话。她瞳孔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恐惧,是兴奋。那种学者发现重大课题时特有的兴奋。
「如果阴路被彻底打开,生者和死者之间的界限就消失了。这不是什么'还魂'的民间法术,这是对生死秩序的根本性颠覆。」
「我爹是归墟的创始人之一。」我点点头。
顾清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老宋告诉你的?」
「嗯。」我把昨天走阴看到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阴路、父亲的背影、那间亮着煤油灯的屋子。
她沉默了很久,翻到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画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时间线对得上。归墟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经历了一次大规模扩张,你父亲那时候加入,正好是核心成员。」她翻到另一页,「但我祖父的日记里还记载了一件事——归墟内部一直存在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走阴人的宿命无法改变,应该接受现实。另一部分人——我祖父称他们为'渡派'——认为走阴人不应该被阴阳之隔困住,他们要打破这个规则。」
「渡派?」
「取'渡河'的意思。他们认为阴阳之间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条河。走阴人是唯一能在河上行走的人,所以他们有责任在河上建一座桥。」顾清寒放下笔,「建一座让所有人都能通过的桥。」
茶已经凉了。我看着杯底沉着的茶叶。
「我爹站在哪一边?」
顾清寒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着,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去世之前嘱咐我母亲,如果有人来问归墟的事,就把这个交出去。二十年来没人问过。」
「里面是什么?」
「一封信。写给我祖父的,署名是——」她停了一下,「沈守坤。」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顾清寒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纸已经发脆了,她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信不长,字迹刚劲有力,和父亲留给我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条完全不同。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力度。
我低头看。
「衍之兄:归墟已非吾辈初愿。渡派之势不可挡,彼等欲开阴路、通生死,此非逆天,乃灭世。阴路若破,阳间将沦为鬼域,届时生不如死。吾已决定退出,但退出之前,须做最后一件事——以身为祭,重封阴路。此事不可逆,吾亦无憾。唯放心不下小渡,他还太小,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若兄有朝一日见到他,请告诉他:沈家的走阴术,从来不是用来打开门的,是用来关门的。守坤绝笔。」
茶馆里很安静。楼下收音机里放着什么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从来不是用来打开门的,是用来关门的。
「什么时候写的?」
「没有落款。但从信纸材质和批注来看,应该是一九九六年前后。」
「我出生那年。」
「对。你父亲在你出生那年决定以身为祭封印阴路。但他没有立刻这么做,因为——」
「因为我。」
顾清寒点了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父亲知道我会走上这条路。他在阴路里留了魂魄碎片等我。他写了一封信托付他的儿子。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唯独没有告诉我。
「还有一件事。」顾清寒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古籍扫描图,「这是归墟内部的文献残页,描述的是他们的终极仪式——'开墟'。」
我凑近看。文字半文半白,很多用词看不懂,但旁边有注释。
「'开墟'需要三个条件。」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一个血脉纯正的走阴人作为'引路者',走通阴路七个节点。第二,七具替身纸人,用七代走阴人的生辰八字扎成,在七个节点同时点燃。第三——」
她放下手,表情变得复杂。
「一个自愿献祭的走阴人,用完整魂魄作为'桥墩'。」她看着我,「你父亲当年封印阴路用的就是自己的魂魄。归墟要打开阴路,需要同样级别的祭品。」
我沉默了。
「所以归墟需要两样东西——一个走通七个节点的引路者,和一个自愿献祭的走阴人。你父亲当年封印阴路时,同时堵死了这两条路。他的魂魄成了封印的一部分,沈家的走阴血脉也被压制了十年。」
「直到我触碰了那具女尸。」
「封印松动,阴路重新活跃,你的血脉也跟着醒了。」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对归墟来说,我就是他们等了十年的那把钥匙。
我把父亲的信折好,放回信封。
「顾清寒,你祖父——」我看着她,「他是归墟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
她没有否认。手指无意识地翻着笔记本边角。
「初代成员。但他后来退出了,和你父亲一样。」
「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因为这个?」
她猛地抬起头。
「我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你在殡仪馆触碰了一具不该存在的尸体之后昏迷了七天。」她的语速比平时更快,「我研究归墟三年,翻遍了祖父的所有资料,走访了十几个城市,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归墟到底是什么。然后你出现了——一个殡仪馆化妆师,触碰尸体后获得了走阴的能力,姓氏和我祖父日记里反复出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我在利用你?也许吧。但沈渡,我现在告诉你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归墟是真的,开墟仪式是真的,你父亲用命封印阴路也是真的。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信这些。」
她把那本古籍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拿去看。里面有你父亲的名字,有沈家三代走阴人的记录,还有归墟从清末到九十年代的完整活动年表。」
我拿起复印件。纸张很轻,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我会看的。」
走到楼梯口时,我停了一下。
「你祖父退出归墟之后,归墟的人有没有找过他麻烦?」
身后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退出之后,归墟就好像把他忘了。但我一直觉得——他们不是忘了,是在等。」
我没有回头。推开茶馆的门,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道上灰尘和油烟的气味。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灰蓝色的暮光里,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在我站的位置,路灯投下的光圈边缘,有一个脚印。
和昨晚纸扎铺门口的那个一模一样——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轮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踩过来的,每一步都隔着一段不可能的距离。
但这一次,脚印不是一个。
是一串。
从我身后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茶馆门口。然后拐了个弯,朝着大学城的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是顾清寒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