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睛干得像砂纸。顾清寒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我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像冬天踩在薄冰上。
「以身为祭,重封阴路。」
这八个字搁在嘴里嚼了一整夜,嚼出一股铁锈味。凌晨四点,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对面楼顶的水箱。水箱上趴着一只野猫,绿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像两盏没人管的声控灯。
我爸。沈守坤。归墟的创始成员。
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我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殡仪馆上了二十三年班,下班后最大的爱好是蹲在阳台上抽两块钱一包的烟,看楼下老太太跳广场舞。他连杀鸡都不敢看,每次过年我妈杀鸡他都躲进厕所。
这样的人,会是以身为祭封住阴路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和他一模一样,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他摸我头的时候,我总能闻到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檀香味。
檀香。走阴用的香。
手机震了一下。老宋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来老地方。」
——
老地方是城南的关帝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砖瓦房,塞在两栋回迁楼中间,夹缝求生。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香炉里的灰堆得像小山,插满了烧了一半的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檀香味,混着劣质鞭炮的硫磺气息。
我到的时候,老宋已经在了。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拍。看见我来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
「嗯。」
「信看了?」
「看了。」
老宋点点头,没再问。他推开庙门,里面的光线暗得像浸在水里。正中央供着关公像,红脸长髯,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上落了一层灰。供桌上的苹果干瘪了,表皮起了皱,像老太太的脸。
「之前你走的那几次,」老宋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黑漆木箱,箱子四角包着铜皮,铜皮绿锈斑斑,「都是半吊子。跟闭着眼摸黑走路一样,能走,但走不远,也看不清。」
他打开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黄绸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面铜镜,镜面发黑,照不出人影;一把桃木梳,齿断了三根;一盏油灯,灯芯焦黑;还有一卷发黄的棉线,粗得像小拇指。
「今天教你正儿八经的走阴。」老宋拿起那卷棉线,在手指上绕了三圈,「沈家的走阴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你爸当年出师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家伙什。」
我盯着那面铜镜:「我爸也用这个?」
「废话。这镜子还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清朝的老物件。」老宋把铜镜递给我,入手沉得压腕,镜背铸着八卦纹,摸上去冰凉,像握着一块死人的骨头。「走阴不是瞎走。得有引路的东西。铜镜照阴阳,桃木梳通生死,油灯点魂路,棉线拴命根。四样东西齐了,才能走得稳当。」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线。
「进去吧。」
我跨过糯米线,脚底板一阵发麻,像踩在静电上。庙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老宋让我盘腿坐在关公像前,面朝北方。他把铜镜立在我面前,桃木梳横放在镜脚,油灯搁在左侧,棉线的一头系在我的左手腕上,另一头缠在供桌的桌腿上。
「棉线别断,」老宋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比平时重了好几斤,「走多远都别断。线断了,你就回不来了。」
「知道了。」
「还有。」老宋点着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满脸橘黄色的光,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阴阳脸。「走阴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东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阴路里的残影。别管那些残影,别跟它们搭话,别回头看。记住了?」
「记住了。」
老宋从香炉里抽出一根香,在油灯上点燃。香灰垂了一截,他没弹,就那么举着,凑到我鼻子底下。
「吸气。」
我吸了一口。檀香味灌进肺里,又苦又涩,像含了一嘴的草药。第二口的时候,味道变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像铁锈泡在蜜水里。
第三口。
眼前黑了。
——
不是突然黑下去的,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像有人拿墨汁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铜镜里的黑暗最先浓起来,然后蔓延到镜框外,漫过供桌、漫过地面、漫过我的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变得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脚下的地面变了。不再是关帝庙的水泥地,而是一条土路。土路很窄,两边长满了灰白色的草,草叶上挂着露水,但露水是黑色的,一滴滴往下淌,像这条路在流眼泪。
阴路。
和之前走阴不一样。以前我看到的阴路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现在,每一样东西都清晰得过分——我能看见路边那棵枯树的树皮纹路,能看见土路上车辙印的深浅,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腐烂又清甜的味道。
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比心跳慢,比心跳沉,像一口大钟在胸腔深处一下一下地撞。每撞一下,眼前的阴路就亮一分。像有人在我体内点了一盏灯,灯油是血,灯芯是骨头。
我往前走。棉线从左手腕垂下去,拖在土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阴路比我之前看到的要长得多。两旁的灰白色草丛里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草叶朝不同方向摆,像是底下有东西在爬。我没看,也没停。
走了大约一百步,路分了岔。
左边那条通向一片灰蒙蒙的雾,隐约能看见雾里有建筑物的轮廓。右边那条更窄,路面上的车辙印更深,像是有人经常走。
我选了右边。
棉线绷了一下。不是被什么拽住了,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试探性地。
我没回头。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丛变成了低矮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光秃秃的,像一排排被拔掉牙齿的嘴。空气里的温度继续下降,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然后我看见了那间屋子。
和上次走阴看到的一样——土墙、木门、煤油灯。但这次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坐着三个人。年轻时候的老宋,头发还是黑的,左手没有戴手套,五根手指完好无损。他旁边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而正对门的椅子上——
我爸。
二十出头的沈守坤。比我记忆里年轻了二十岁,脸上有肉,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铜扣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们在开会。
「……阴路的封印撑不了太久了。」穿中山装的男人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最近三年,走阴人报告的异象越来越多。北边的阴路节点已经出现了裂缝,南边的情况更糟。」
年轻的老宋磕了磕烟袋:「那怎么办?加固封印?上次加固是什么时候?民国二十六年?快一百年了,封印老化是正常的。」
「加固没用。」我爸开口了。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样,低沉,但比后来更有力。「封印的原理是用走阴人的血脉之力压制阴路的扩张。但阴路不是死的,它在生长。你压制得越狠,它反弹得越猛。就像堵洪水,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那你的意思是?」中山装男人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阴路,看不到尽头。
「我的意思是,」他转过身,「我们不应该堵。我们应该关。」
「关?」
「沈家的走阴术,从来不是用来打开门的。」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木头里砸,「是用来关门的。阴路有七个节点,只要逐个封死,阴路就会自然萎缩。不是压制,是彻底断绝。」
年轻的老宋皱起眉头:「封死?那已经走在阴路上的魂魄怎么办?」
「走不出来的,就留在里面。」我爸的声音没有波动,「这是代价。」
屋子里安静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我站在门外,看着年轻时的父亲说出这些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在害怕。他只是不让人看出来。
画面开始模糊。阴路在收缩,像一块被拧干的湿布。我感觉到棉线在拽我,力道从手腕传上来,沉稳而坚定。
该回去了。
我转过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然后我看见了。
阴路的尽头——不是来时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背影。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阴路里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飘动。她面朝阴路深处,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棉线猛地绷紧。
那个女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只偏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就在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桂花。
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回来。」
老宋的声音从棉线那边传来,沉得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我回过神来,退了一步。再看阴路尽头,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灰白色的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我睁开眼。
关帝庙。油灯还亮着,但火苗已经矮了一半,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老宋蹲在我面前,左手按着我的肩膀,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回来了?」
「嗯。」
我低头看左手腕。棉线还系着,但中间断了一截。不是磨断的,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线断了。」我点点头。
老宋看了一眼那截断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棉线从我的手腕上解下来,绕了两圈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有人替你拽着呢。」他点点头。
我没追问。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我妈也有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小时候她总穿着那件衣服送我上学,衣领上有一股洗衣粉混着桂花的味道。
她「死」的时候,那件棉袄不在遗物里。
老宋递过来一根油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凉了。
「吃点东西。走阴耗气血,不吃东西扛不住。」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凉的,硬的,有一股隔夜油的味道。
「老宋。」
「嗯?」
「阴路尽头,我看见一个人。」
老宋的手停了一下。他没看我,只是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点点头。「别多想。」
油条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