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我是被疼醒的。
不是某一个部位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是有人把我的骨头拆开,一根一根地泡在冰水里,再重新装回去。关节僵硬,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敲过,一跳一跳地疼。
鼻血已经干了。血痂糊在嘴唇和下巴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我舔了一下嘴角,铁锈味。
地板很凉。我侧过脸,看到白蜡烛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小截残蜡,火苗还没灭,在微弱的气流中摇晃。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天亮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很慢,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操控自己的身体。走阴的代价——老宋说过,走一次阴路,魂魄会消耗一部分,身体需要时间来补。轻则虚弱两三天,重则躺半个月。
我这是哪种?
挣扎了大概十分钟,我才勉强坐起来。后背靠着沙发,大口喘气。怀表还在手里攥着,攥得太紧,铜壳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后盖弹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后盖内侧,母亲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了,墨迹已经被时间磨得快要消失。我凑近了看——
小渡,妈妈等你。
六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终于灭了,那一小截残蜡塌下去,冒出一缕细烟。
妈妈等你。
我七岁之前,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零碎的片段。她给我梳头发,她站在厨房里炒菜,她蹲下来帮我系鞋带。这些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后来自己脑补的。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她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迷迷糊糊看到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母亲已经穿戴整齐,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站在父亲身后。
她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凉。
「妈妈出去一趟。」她点点头。「很快就回来。」
很快就回来。
二十年。
我把怀表合上,后盖扣紧。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三次才扣上。
——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扶着墙往卫生间走。
我没去开门。不是不想动,是实在走不动。走阴之后身体像被掏空了,每迈一步都得咬着牙。
门外的人显然没有耐心等。门铃响了三遍之后,换成敲门。不是普通的敲,是那种用掌根撞门的动静,砰砰砰,像在砸。
「沈渡!我知道你在里面!」
顾清寒的声音。
我靠着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一嘴沙子。
「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顾清寒站在门口,短发乱糟糟的,眼镜歪了也没顾上扶。她看到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
「嗯。」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扶我。我下意识地想推开,但手臂没力气,推不动。
「你走阴了。」她点点头。不是疑问句。
「嗯。」
「一个人?」
「嗯。」
顾清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忍。忍着不发火,忍着不骂我,忍着不把那些学术腔的质问砸到我脸上。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然后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干涩。
顾清寒在我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推眼镜。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着她。从第31章那晚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隔阂,更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碰一下就疼。她爷爷的笔记,她和我家之间的关系,那些被隐瞒了二十年的秘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消化是另一回事。
「看到我爹了。」我点点头。
顾清寒没有动。
「他封了阴路。」我继续说,声音很平,「用自己的魂魄当祭品。封印散在阴路各个节点上,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但我拉着窗帘,屋里还是昏暗的。
「他说,」我停了一下,「沈家三代走阴,到他这里就够了。」
顾清寒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还有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怀表在口袋里,铜壳贴着大腿,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过来。
「我妈。」
顾清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衍之的笔记里写过,我妈独走阴路引开追兵,再未归来。」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但她没有死在阴路上。」
「你怎么知道?」
「怀表。」我把怀表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小渡,妈妈等你。」
顾清寒盯着那块怀表,没有伸手去拿。
「这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二十年前,也可能是更晚。」我的声音很轻,「但字迹是新的。至少不是二十年前的铅笔痕迹。」
顾清寒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的手在抖。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我只知道我妈可能还活着。但活着和还是人,是两回事。」
顾清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根据顾衍之笔记里的记载,」她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长期在阴路中行走的活人,会被阴气侵蚀。时间越长,侵蚀越深。初期是记忆混乱,中期是情感麻木,晚期是……」
她没有说下去。
「晚期是什么,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不是人了。」
顾清寒没有反驳。
——
老宋是下午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顾清寒在厨房煮粥——她坚持让我喝点热的,我懒得跟她争。
老宋的脸色比我还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缩了一圈。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中药和一盒糕点。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清寒一眼。
「都在呢。」他点点头。
「嗯。」
老宋在我对面坐下,从腰间摸出旱烟杆,又放回去了。他看了顾清寒一眼,似乎觉得当着她的面抽烟不太合适。
「你走了。」他点点头。不是问句。
「走了。」
「看到啥了。」
「我爹。」
老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跟你说了啥。」
「他说沈家三代走阴,到他这里就够了。」我看着老宋,「他还说,让你替他看着我。」
老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痉挛。
「那老东西。」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到死都放不下。」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顾清寒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在桌上。白粥,什么都没放,连盐都没加。
「喝吧。」她点点头。
老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顾清寒在他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茶几,谁都没开口。
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热气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身体还是虚,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老宋。」我放下碗。
「嗯。」
「你早就知道。」我点点头。「我爸封阴路的事。你早就知道。」
老宋没有看我。他盯着碗里的粥,旱烟杆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杆身。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宋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寒把粥喝完了,把碗放进厨房又走回来,他还没开口。
「你爹不让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走之前跟我交代过,小渡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是他师弟,别的什么都不提。」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老宋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但那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这话。他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他。找到他,就走他的老路。」
「可我已经在走他的老路了。」
老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屋里又安静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应该是下午了。
「我妈的照片背面有字。」我点点头。「小渡,妈妈等你。」
老宋的手停住了。
「你看到那字了?」
「看到了。」
老宋放下碗,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头顶稀稀拉拉,能看到头皮上的老年斑。
「那字不是若蘅写的。」他点点头。
我等着他继续说。
「若蘅走阴路之前,怀表在你爹手里。她走之后,你爹把怀表收着,后来给了你。那字是后来才有的——但不是若蘅本人写的。」
「那是谁写的?」
老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爹。」他点点头。「是你爹写的。」
我愣住了。
「你爹封阴路之前,在怀表照片背面写了那行字。他不是在模仿若蘅的笔迹——他就是想让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以为是若蘅留的。」
老宋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嚼每一个字。
「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阴。他知道你会找到这块怀表。他希望你觉得你妈还在等你——这样你就不会放弃。」
「放弃什么?」
老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拎起塑料袋,把中药和糕点推到我面前。
「药一天一包,早晚各一次。糕点是枣泥的,你小时候爱吃。」
他往门口走。
「老宋。」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妈到底还在不在。」
老宋站在门口,背影干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黑色皮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
「有些事,」他点点头。「得你自己去找答案。」
门关上了。
——
顾清寒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帆布包里的笔记本,但没有翻开。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门口,像是想透过那扇门看到老宋离去的方向。
「你信他说的吗?」她问。
「不知道。」
「你爹写的那行字……你觉得是真是假。」
我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后盖。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小渡,妈妈等你。
字迹很淡,笔画有些歪斜,不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字。倒像是一个男人用不太习惯的手,一笔一划地描出来的。
我爹的字我见过。他笔记本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和这行字完全不一样。除非他是故意改了笔迹。
「我不知道。」我点点头。「但不管是谁写的,我妈确实走进了阴路。她确实没有死。至于她现在是什么……」
我没有说下去。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伸出手,把怀表从我手里拿过去,合上后盖,放回我的口袋里。
「先别想了。」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走阴就是送死。」
「我没打算再走。」
「那就好。」她站起来,把碗收了,「粥凉了,我去热一下。你把药喝了。」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灶火点燃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很日常,很琐碎,很活着。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画面——我爹坐在床边抽烟的背影,他走向黑暗尽头的脚步,他无声地说出的那三个字。
别怨爹。
我不怨。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让我做一个儿子的本分。
但这些问题,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魂魄碎在阴路的每一个节点上。没有轮回,没有来世,什么都没有。
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顾清寒在哼一首什么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随口哼的。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落山了。
怀表在口袋里,铜壳贴着大腿,还是凉的。
但那行字——小渡,妈妈等你——不管是谁写的,它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拔不掉,也按不平。
我不知道我妈还在不在。
但我知道,我得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