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选一
怀表后盖翻过来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我趴在地板上,手心全是冷汗。走阴的余韵还没散尽,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往里凿,眼眶酸胀得厉害。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刻在视网膜上——
小渡,妈妈等你。
铅笔字。笔迹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怕把照片弄皱了。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她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痣。
我不记得她。
七岁那年她「病逝」,我对她所有的印象都来自这张照片和父亲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但此刻看着照片上的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喘不上气。
我撑着地板坐起来,手指碰到怀表,金属壳冰得扎手。翻过来看正面,表针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天色还是黑的,说明没过多久。但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拧了一遍,骨头缝里都是酸疼。
——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我眯了眯眼。老宋。凌晨三点十二分。
我没接。他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小渡。」老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气喘,「你是不是走阴了?」
我没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走阴了!」声音陡然拔高,破音了。
「嗯。」
「你别动。我来。」
「不用。」
「沈渡。」老宋叫了我全名。他很少叫全名,一叫就说明事情严重了,「你现在身体什么状态?」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发青,指甲盖下面有细小的血丝。
「还活着。」我点点头。
「二十分钟。你给我二十分钟。别开门,别碰任何东西,就坐在那儿等我。」
电话挂了。
——
老宋来了。用了十五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灰色对襟褂子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蓬蓬的,左手手套上沾了一块黑色的墨渍。他扫了一眼地板上的朱砂阵和灭掉的蜡烛,脸色铁青。
「一个人走的。」
「嗯。」
「没护身符。」
「嗯。」
「没扎纸人。」
「嗯。」
老宋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没骂我。不骂了才是真的急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搭上我的脉。他的假手指冰凉,碰到手腕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
他按着我的脉,闭着眼,眉头越拧越紧。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魂魄回位了,但散了一小截。」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多,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一片。不补回来的话,以后走阴会越来越浅,看到的东西会越来越模糊。」
「看到了什么就够了。」我点点头。
老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气恼,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到什么了?」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怀表。「后盖翻过来了。」
老宋走过去,拿起怀表。他看到照片背面的字时,手停住了。
他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这字不是你妈写的。」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
「你确定?」老宋转过头看我,「你妈写字收笔带钩,这字没有。」
「你上次说过了。」
「那你还——」老宋把话咽回去了。他重新低头看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
「小渡,妈妈等你。」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谁写的?」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
老宋在我家待了一夜。他没睡,坐在沙发上抽烟。天亮的时候,他掐灭了烟,开口了。
「你爹封的阴路,我跟你说过。」
「嗯。」
「但我没跟你说全。」老宋的手指搓着旱烟杆,「阴路不是封一次就完事的。它像堤坝,水一直在涨,堤坝一直在被泡。你爹用魂魄封的第七节点到第十二节点,撑了二十三年。」
他停了一下。
「快撑不住了。」
「最近半年,你应该感觉到了。」老宋说,「走阴的时候路越来越窄,阴气越来越重,看到的记忆越来越碎。不是你的问题,是阴路本身在崩。」
「你爹的魂魄在散。」老宋的声音很平,「他封在六个节点上的魂魄碎片,每年都在流失。再过不了多久,封印就会彻底松动。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
老宋没回答。他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黄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符咒,更像是一张地图。中间有一条粗线,从左到右贯穿整张纸,粗线上有六个点。
第七节点到第十二节点。
六个点里,有两个已经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两个节点,封印已经松了。」老宋指着红圈,「上个月我去看过,阵法裂了缝,阴气往外渗。附近的居民区已经有人开始看到东西了——你知道城东那个跳楼的姑娘吧?不是她自己跳的。」
「阴路一旦全面崩塌,」老宋把黄纸重新折起来,「不是多几只鬼那么简单。整条路会反噬,阴阳之间的界限会彻底模糊。」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归墟一直想做的事——打开阴路,实现生死互通。只不过归墟想主动打开,而现在是封印自己要撑不住了。
殊途同归。
——
「所以呢?」我问。
「有两条路。」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修复封印。用走阴人的魂魄重新填补六个节点。但你的魂魄不够分六份,所以只能选一个节点封死,其他的——放弃。」
「代价?」
「走阴能力全废。」老宋说得很干脆,「魂魄分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还能活,还能正常过日子,但再也走不了阴,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第二条路。」老宋竖起第二根手指,「打开阴路。」
「彻底打开。不是归墟那种半吊子的打开,是连根拔起,把封印全部拆掉。阴阳互通,死人的魂魄可以自由出入。」
「代价?」
「不知道。」老宋摇头,「从来没人做过。你爹当年选封印就是因为不敢赌这个代价。可能是没事,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天已经大亮,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还有别的选项吗?」我问。
老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他点点头。
——
老宋走的时候快中午了。他留了一罐药膏,说是能缓解走阴的后遗症。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别急着做决定。」
门关上了。
——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把怀表翻过来看了很多次。照片上母亲的笑脸,背面铅笔写的字。小渡,妈妈等你。谁写的?如果母亲真的还在阴路上,她等的是什么?
我躺回沙发上,脑子里很乱。父亲躺在石台上的样子,嘴唇动的那个瞬间——小渡。他叫我。
二十三年了。他封在阴路上的魂魄碎片里,还留着叫我名字的习惯。
眼眶有点热。我没擦。
傍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
是被冷醒的。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走阴时阴路上的温度一模一样。我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起来。
客厅里多了一个。
白无常站在窗边。暮色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蓝色的光里。白衬衫,白裤子,白得不像话。浅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银光。
我没动。手已经伸向茶几上的怀表。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门没锁。」
「你来干什么?」
白无常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黄纸上——老宋画的阴路节点图。
「老宋跟你说了。」他不是在问。
「跟你没关系。」
「修复封印,或者打开阴路。」白无常像没听到我的话,「两个选项,都是死路。」
「修复封印,你的魂魄不够。六个节点,你最多封一个,剩下五个照样崩。崩的速度只会更快,因为你的魂魄会加速你父亲残存魂魄的消散。」
「打开阴路,代价确实未知。但根据归墟两百年的记录,每一个试图打开阴路的人,最后都变成了阴路的一部分。不是死,是比死更彻底的东西——你的意识会被阴路吞噬,变成路本身。永远清醒,永远无法挣脱。」
「你来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个选项。」他点点头。
「成为新的封印。」
白无常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建议,不是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父亲的魂魄在散,封印在松动。与其用残破的魂魄去补,不如换一个完整的。你的走阴血脉比你父亲更强,你的魂魄承受力也更大。如果你自愿成为封印——」
「自愿?」我打断他。
「对。」白无常说,「必须是自愿的。被迫的封印不稳固,你父亲当年就是自愿躺上去的,所以撑了二十三年。」
「成为封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活着。」白无常说,「你的身体还在,你的意识还在。但你的魂魄会被固定在阴路的六个节点上,无法离开。你再也走不了阴,也回不了阳间。你会在阴路上一直存在,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来替你。」
我看着白无常。
「归墟让你来当说客?」我问。
「归墟不知道我来。」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父亲躺上去之前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他说——小渡会恨我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
——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我没开灯。怀表攥在手心里,金属壳被体温捂热了一点。我把后盖翻开,母亲的照片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那行字我记得。
小渡,妈妈等你。
我闭上眼。
父亲说,小渡会恨我的。
白无常说,成为新的封印。
老宋说,别急着做决定。
我睁开眼,拿起怀表,把后盖合上了。
咔哒一声。很轻。在黑暗里却响得像一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