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节点
老宋在车里昏睡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顾清寒坐在后排，翻着那本从陈守一旧居带出来的旧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老宋，又低头继续翻。
车停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这里离市区有二十公里，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加油站已经停业很多年了，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醒了。」顾清寒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我转头看去。老宋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沈渡。」
「我在。」我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感觉怎么样？」
老宋没有回答。他慢慢坐起来，左手扶着车门，右手去摸腰间的小布袋。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朱砂。」他点点头。「给我。」
我从他的布袋里摸出一小包朱砂，递给他。他接过朱砂，用右手——他那只完好的手——蘸了一点，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符文很简单，只有三笔，但画完之后，他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那种灰败的死气淡了一些。
「阴气入骨了。」老宋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撑不了太久。」
「我们先去医院。」我点点头。
「去医院没用。」老宋摇头，「这不是病。是命。」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沈渡，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趁我还清醒。」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父亲死的那天，」老宋说，「我在场。」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他让我去的。」老宋继续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保护你，直到你觉醒走阴血脉的那一天。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正常的童年。」老宋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父亲本来可以不让你走这条路。他可以封印你的血脉，让你一辈子做一个普通人。但他没有。他说……这是沈家的命，你迟早要面对。与其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卷进来，不如让你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选择了死。」我点点头。声音很平。
「他选择了封印阴路。」老宋点头，「以命为祭，封印即将崩塌的阴路节点。他撑了七天，在第七天夜里，节点封印完成。但他的魂魄……散了。」
「散了？」
「魂飞魄散。」老宋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悲伤，「走阴人的死法有很多种，魂飞魄散是最惨的一种。没有来世，没有轮回，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阴路线条已经完全暗淡了，只剩几道浅灰色的痕迹。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重新激活它们。
「你父亲把一切都赌在你身上。」老宋说，「他相信你能找到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牺牲的路。」
「什么路？」
老宋摇头。「我不知道。他说，答案在阴路的尽头。只有真正走进阴路的人，才能找到。」
「阴路的尽头是什么？」
「轮回。」老宋说，「或者说……归墟。」
顾清寒从后排探过头来。「归墟？那个组织？」
「不只是组织。」老宋说，「归墟是一个地方。阴路的尽头，生与死的交界。传说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答案。」
「什么答案？」我问。
「关于生死，关于轮回，关于……为什么会有走阴人。」老宋看着我，「你父亲相信，只要找到那扇门，就能打破走阴人的宿命。不需要以命为祭，不需要魂飞魄散，可以让每一个走阴人都获得……自由。」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扇门在哪里？」
「不知道。」老宋摇头，「但我知道，要找到那扇门，必须先修复阴路节点。节点是阴路的根基，根基不稳，阴路就会崩塌。阴路崩塌，门就会永远关闭。」
「现在有几个节点？」顾清寒问。
「七个。」老宋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数字，「分布在城市的不同位置。陈守一旧居是第一个，已经失守了。还有六个，每一个都在被归墟的人盯着。」
「我们得保护它们。」我点点头。
「凭你现在的能力，做不到。」老宋摇头，「你的血脉才刚刚觉醒，连最基本的走阴术都没学会。就算我教你，也需要时间。但时间……」他咳嗽了两声，「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就抢时间。」我点点头。
老宋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最近的节点。」我点点头。「能保护一个是一个。」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欣慰和疲惫。
「你果然是他的儿子。」他点点头。「性格一模一样。认准了就往前冲，什么都不管。」
他让我开车，往东走。车在荒地上颠簸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这是第二个节点。」老宋说，「东风小区。建于1985年，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小区之一。」
我下车，看着眼前的小区。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晾衣架。小区门口有一个铁门，门上锈迹斑斑，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东风小区。
「看起来很普通。」我点点头。
「阴路节点都是这样。」老宋说，「越是普通的地方，越容易隐藏。你父亲当年选节点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些阴气重的地方——坟场、医院、古战场——因为那些地方太显眼，容易被归墟盯上。他选的都是最普通的居民区，最普通的建筑，最普通的……生活。」
我们走进小区。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我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节点在哪里？」顾清寒问。
「地下。」老宋说，「每栋楼的地下室都有一条阴路的分支。但只有特定的入口才能进入阴路。」他走到三号楼的单元门前，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单元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锁是假的。」老宋说，「真正的封印在门后面。」
我走过去，伸手握住锁。锁很凉，像是被冰水泡过。我的手背开始发热——阴路线条在响应。
「等等。」老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你确定要进去？」
我回头看他。
「进去之后，你会面对一些东西。」老宋说，「一些……你不愿面对的东西。走阴人的试炼，从来不是和鬼怪搏斗，而是面对自己的心魔。」
「我知道。」我点点头。
「你不知道。」老宋摇头，「你父亲当年进入第一个节点的时候，看到的是你母亲的死。他出来之后，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你母亲的事。」
我沉默了。
「你准备好了吗？」老宋问。
我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上那把生锈的锁。我的手背在发热，阴路线条在跳动，像是在催促我，又像是在警告我。
「准备好了。」我点点头。
我用力一拉，锁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片黑暗。但我知道，黑暗的尽头，有一条路在等着我。
阴路。
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