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那道撕裂的裂缝在沈渡的注视下越来越大。
阳间的夜空从裂缝中倾泻下来,灰蒙蒙的,带着城市灯光的昏黄。那是他熟悉的世界——有血有肉的世界,有温度有烟火气的世界。
但现在,无数亡魂正从那道裂缝中涌出。
它们的尖叫声汇聚成一片,像一万只乌鸦同时在天空中盘旋。沈渡看着它们冲向人间,看着那些灰色的、扭曲的、带着不甘与怨恨的影子消失在夜幕里。
他的光丝不够用了。
每一根光丝只能牵引一个亡魂,但涌出的亡魂数量是光丝的十倍、百倍。他像是在用瓢舀大海里的水,舀得越快,水漏得越多。
「渡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停下来!你会把自己烧干的!」
沈渡没有停。
他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体温升高那种燃烧,是更深层的燃烧。像是有人在把他的灵魂当作柴火,一根一根地往火堆里扔。
痛。
但不是身体上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是记忆被一点一点剥离的痛。每织一根光丝,他就会忘掉一些东西。童年的某个午后,母亲做红烧排骨时的背影,他和父亲在院子里下棋时的笑声……
全都在燃烧。
化为光丝,飘向那些亡魂。
「停下来!」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近,「求你了!」
沈渡没有停。他抬起手,将最后一根光丝射向裂缝边缘。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母亲的脸。
二十年。她在这个地方待了二十年。那些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黑色根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空间,每一根都在脉动,每一根都连着她的脊椎、她的血管、她的骨髓。
她把自己种在了阴路里。
用血肉滋养这片空间,用灵魂支撑这道封印。二十年。她撑了二十年。
沈渡的手垂了下来。
「妈。」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找到了。」
母亲笑了。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一点疲惫,但眼底是亮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
裂缝在继续扩大。
沈渡感觉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像是被稀释的墨汁,慢慢渗进周围的黑暗里。光丝一根接一根地熄灭,不是被亡魂挣脱,是他自己熄掉的——他没有力气再维持了。
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平静得像湖面上的涟漪。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从他决定用织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代价是什么。
以命换命,以魂织路。
「别放弃。」母亲的声音从根系间传来,「你还欠我一顿红烧排骨。」
沈渡愣了一下。
红烧排骨。她还记得。
那是他七岁之前最爱吃的东西。每个周末,母亲都会早起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然后在厨房里忙活一上午。整个屋子里都飘着酱香味,他趴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后来那一切都消失了。
母亲假死,他被送到舅舅家,从此再也没吃过记忆里那个味道的红烧排骨。他试过自己做,但怎么做都不对。不是火候不对,不是调料不对,是做的人不对。
「回去。」母亲的声音变得清晰,「把裂缝补上,然后回去。」
「怎么补?」
「用你自己。」她点点头。「走阴人的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沈渡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已经被根系覆盖了大半,只剩下眼睛和嘴唇还露在外面。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和二十年前一样亮。
「好。」他点点头。
他转身,面向那道撕裂的裂缝。
阳间的夜空正在涌入,带着霓虹灯的光污染,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带着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那些涌入的亡魂在光芒中尖叫、挣扎、绝望。
沈渡深吸一口气。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走向裂缝,是走向裂缝的边缘。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那些在燃烧的力量开始汇聚,开始集中,开始在他的掌心形成一个光球。
「你在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惊恐,「沈渡!」
「把门关上。」他点点头。
「你会把自己烧没的!」
「那就烧没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反正活人的身体也没什么好的。冷了要穿衣服,热了要吹空调,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现在这样挺好。至少不用吃饭了。」
母亲没有说话。但沈渡感觉到了她的情绪——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骄傲和心疼和无奈的情绪。
和他当年离开家去读大学时,她站在火车站台上看他的眼神一样。
光球在他掌心越来越大。
沈渡抬起手,把光球推向裂缝。
光芒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