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阴
我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上疼——身上反而没什么感觉,像泡在温水里泡了太久,皮肤麻木了。疼的是骨头。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传,像有人拿钳子把我的脊骨一根根拧紧。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扣板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那是纸扎铺特有的浆糊味。
纸扎铺。我在纸扎铺。
我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不是没力气,而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还在,腿也在,但它们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别动。」
老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偏过头。老宋坐在一张竹椅上,背对着我,左手——那只永远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
「老宋。」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老宋没有转身。「你挂在阴路上三天了。」
三天。
「顾清寒呢?」
「在外面。」老宋顿了一下,「处理那些跑出来的东西。三千多个,到现在还有一千多没收回去。」
我闭了闭眼。阴路崩塌的时候,亡魂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我亲眼看到的。顾清寒一个人在外面扛了三天。
「你从阴路里把我拖出来的?」
老宋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比记忆中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又硬又亮。
「你师爷留下的引魂幡杆子。」他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棍,大约筷子长短,表面磨得发亮,「这东西能通阴阳两界。我拿着它进了阴路,找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糊在阴路的壁面上,像……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纸。」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蜷了一下。
「你现在是个半阴人。」老宋看着我,一字一顿,「半阴半阳,不生不死。你的魂魄烧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挂在阴路上当封印。你人回来了,但你的魂……只有一半。」
半阴人。
我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不生不死。听起来像是某种诅咒,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至少我还活着。或者说,还「在」。
「我妈呢?」
老宋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长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黄。
「你烧掉力量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她更差了。根系又长出去一大截。我进阴路的时候看到她……她在哭。没有声音,但她在哭。」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F007是什么?」我问。
老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F007?」
「顾清寒说的。她说你提过,是师祖留下的东西,在阴路的尽头。」
老宋把引魂幡的杆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摘下左手的皮手套——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左手。那不是一只正常的手。手指扭曲变形,指甲发黑,皮肤上布满了灰色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阴气侵蚀。二十多年的阴气侵蚀。
「F007是你师祖留下的一个编号。」老宋把左手放在桌上,没有缩回去,「你师祖走了一辈子阴路,最后把自己走没了。但他走之前,在阴路的最深处留了一样东西。你师爷说那是一封信,写给后来人的。」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老宋重新戴上手套,动作很慢,「你师爷没看过。他说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时候。
我盯着老宋的左手。那层皮手套下面藏着二十多年的秘密,而他从来不说。
「老宋。」
「嗯。」
「你进阴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阴路的尽头?」
老宋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到了。」他点点头。
「那里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青石巷的街景,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渡。」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妈把你'种'在阴路核心,不是为了害你。」老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是想让你活着。」
我没有说话。
「但她选了一条最笨的路。」老宋转过身,看着我。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用自己的身体当土壤,把自己的魂魄当养分,在阴路里扎了二十年的根。她以为这样能守住阴路,能让你平安长大。结果呢?阴路还是崩了,她也快没了。」
他顿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做过一样的事。把自己烧成碎片,贴在你身上保护你。你们一家人啊……一个比一个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老宋身后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个影子。不是老宋的影子——老宋的影子在地上。玻璃上的那个影子站在窗外,长发及腰,身形纤细,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在看着我。
我眨了一下眼。影子消失了。玻璃上只剩下对面楼房灰扑扑的墙面。
「老宋。」我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轻,「窗户外面——」
老宋猛地转身,拉开窗帘。窗外是青石巷的午后,几个老人坐在巷口下棋,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什么了?」老宋回过头。
我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我点点头。「可能是眼花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眼花。那是我妈。她不在阴路里了——她跟着我回来了。
或者说,她的一部分,跟着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