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新根
老宋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柜台上,烟灰和之前那几撮混在一起,灰扑扑的一小堆。
铺子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已经从墙壁爬到了天花板上。
「阴债不够。」老宋重复了一遍,「你爹的阴债加上你的,只够压制。要拔除你娘的根,还差一大截。」
「差多少?」
老宋没回答。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你爹留下的。走了一辈子阴,每次走阴之后都会记录。走了多少步阴路,碰了多少个魂,积累了多少阴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总走阴次数:三百四十七次。总阴债:七百二十三缕。」
「种新根需要多少?」
「两千缕。至少两千缕。你爹一辈子攒了七百多缕,你这几年大概一百多缕。加在一起不到一千。」
一千对两千。差了一倍还多。
「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宋沉默了。他把皮纸收回去,盖上铁盒子。
「有一个办法。」老宋的声音更低了,「走深阴。」
「深阴?」
「普通的走阴,你只是在阴路的表层走。但深阴不一样——走到阴路的最深处,走到阴路和另一个地方交界的地方。你爹管那个地方叫'根'。所有阴路最终都汇聚到那里。走阴人走到那里,可以一次性汲取几百缕阴债。」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
「因为走到根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老宋看着我,「阴路的根是一个漩涡,会吞噬一切走进去的东西。你爹去过一次,差点没回来。走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可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他说他在根那里看到了东西——阴路不只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它还是某种活的东西。」
我低头看右手腕上的灰色纹路。纹路在昏暗中隐隐发亮。
「如果我走深阴,能拿到多少阴债?」
「不知道。看你走多深。走太深了,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但我必须试。」
老宋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叹了口气,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朱砂,在柜台上撒了一个圈。
「走深阴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把你娘的根定位。」老宋用手指在朱砂圈里画了几条线,「你娘在阴路上扎了二十年的根,你要拔它,首先得知道它在哪里。走阴人的根会发出一种特殊的阴气,你爹管它叫'根气'。根气和普通的阴气不一样,它是暖的。」
「暖的?」
「阴气是冷的,但根气是暖的。因为根气里有人性——你娘虽然被阴路侵蚀了,但她毕竟还是个人。」
老宋从布袋里掏出一小叠黄纸递给我。「引根符。贴在额头上闭眼走阴,不要去看死者的记忆,去找那种温暖的阴气。找到它,就找到了你娘的根。」
他又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舌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你爹的引路铃。走深阴的时候带上。迷路了摇三下,它会指引你回来。」
我拿起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铃声清脆,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了好几圈。铃声落下去之后,铺子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
——
回铺子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宋说的话。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青石板地上,那十四个脚印又出现了。不是浅灰色——是深灰色,几乎接近黑色。而且数量变了。不再是十四个,而是二十一个。多出来的七个从巷子深处延伸过来,和原来的汇合在铺子门口。新脚印比旧脚印大一号,步幅更长。
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蹲下来把手悬在脚印上方。掌心的阴气纹路立刻有了反应——不是引力,而是排斥。像有什么东西在推我的手,要我远离。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止一个。
我转身走进铺子,拉下卷帘门上了锁。
空气里那股腐烂树叶的味道比昨天更浓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铜铃放在手边,引根符贴在额头上。
闭上眼。走阴。
——
阴路在脚下铺开。
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路面,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在地底流动。裂缝的边缘在蠕动,像什么东西的嘴唇。
我沿着裂缝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到了。
温暖。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阴路本身。脚下的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芒中,混着一丝极淡的金色。那丝金色是暖的——像冬天把手伸进刚晒过的被子里,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的手贴在额头上。
根气。
我循着金色往前走。裂缝越来越宽,金色的丝线也越来越清晰。不是一条线——是无数条线,从裂缝深处蔓延上来,像树根一样交织缠绕。
然后我看到了。
裂缝的尽头,有一棵树。
不是真正的树——是用阴气凝聚成的。树干灰黑色,布满裂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树枝的末端都连着一条阴路。无数条阴路从这棵树上分叉出去,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就是阴路的根。
而在树干中央,缠绕着一团金色的光。拳头大小,在灰黑色的树干上格外醒目。光团在缓慢地脉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一跳动,金色就沿着树干蔓延一点,然后被灰黑色吞没,再蔓延,再被吞没。反反复复,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拉锯战。
我娘的根。她的人性——最后一点人性——就裹在这团金色的光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树干上的裂纹突然张开了,像无数张嘴,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嗡鸣声钻进耳朵,太阳穴剧烈胀痛,灰色纹路在手腕处发烫。
我咬紧牙关,又往前走了一步。灰黑色的阴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我扑来。
我没有退。我看着那团金色的光。它在脉动,在挣扎,在坚持。二十年了,它一直在坚持。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树干。
冰凉。刺骨的冰凉。灰色纹路从手腕猛地窜到前臂,又从前臂窜到肘部。阴气顺着我的手臂往身体里灌,速度快得像决堤的洪水。
但指尖触碰到的那个位置,是温暖的。金色的光透过树干的裂纹,在我的指尖上留下了一点点温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娘还在。
我闭上眼,在阴路的根上记下了那团金色光的位置。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棵灰黑色的树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叹息。
我睁开眼。铺子里。柜台后面。引根符从额头上掉下来,朱砂符文已经褪成了暗淡的橙红色。
右手腕上的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肘部。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不知道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