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走阴人 灯下白 2026/05/23 18:12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殡仪馆的天花板。

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医院天花板——是殡仪馆特有的、带着一点米黄色的天花板,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吊灯周围蔓延开来。

我躺在化妆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费劲。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还在,那只旧手表还戴在上面,表盘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门被推开,老周探头进来。老周是殡仪馆的老员工,五十多岁,秃顶,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他看到我在动,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醒了?」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你可真能睡,都躺了两天了。」

两天。

我接过水杯,水温刚好。我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怎么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晕倒在太平间门口。」老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值夜班的小李发现的,说你躺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送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劳累过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看没那么简单。你脸色白得像纸,眼窝都陷进去了,跟……」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跟死人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热的,有脉搏,有心跳。我还活着。

但我记得什么?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记忆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模糊而沉重。我记得一些碎片——阴路、纸人、引路铃、深阴……但这些碎片之间没有连接,像被打乱的拼图。

我记得一个女人的脸。不是清晰的脸,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对我微笑。

那是谁?

「对了,」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有个女的来找过你。说是你朋友,听说你住院了,特意来看看。」

我拿起名片。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顾清寒

民俗学讲师

某大学文学院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长什么样?」我问。

「挺年轻,短发,戴眼镜。」老周描述着,「背个帆布包,看着像搞学问的。她说你俩是在一个……什么民俗研讨会上认识的?」

民俗研讨会。

我没有任何印象。

「她说什么时候再来?」

「没说。就留了名片,让你醒了给她打电话。」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再休息会儿,我去跟馆长说一声。你这状态,得再休两天假。」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疑惑,但没有恐惧。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事情。

也许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太累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我独自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斑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了。但我记得这只表曾经走得很准,准到可以靠它对时。

我记得吗?

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我越想抓住,它们消散得越快。阴路、纸人、引路铃……这些词语在我脑海里回响,但它们不再代表任何具体的画面。它们只是词语,空洞而陌生。

我坐起来,身体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我掀开毯子,发现自己还穿着工作服——深蓝色的制服,上面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可能是化妆用的粉底。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脸是我自己的,但又有些陌生。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最奇怪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平静。

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终于放下的平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还在,那道我从小就有、却从来不知道来历的疤痕。我摸了摸它,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在手指触碰到疤痕的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的手,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她在对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渡渡,娘要走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画面消失了。

我站在镜子前,手指还按在疤痕上,心跳加速。那是什么?那是记忆吗?还是幻觉?

我不记得我有母亲。父亲说过,我娘在我七岁那年就病死了。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但刚才那个画面……

太真实了。那只手的触感,那个声音,那种温柔……

我摇摇头,试图把这个画面赶出脑海。也许是昏迷期间的梦境,也许是大脑在混乱中编造的幻觉。不能当真。

我洗了个脸,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化妆间。

殡仪馆里一切如常。走廊里有人在低声交谈,火化间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院子里有几个人在等骨灰。生活还在继续,死亡还在继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走到前台,小李正在值班。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刚来不久,看到我还活着,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沈哥!你醒了!」

「嗯。」我点点头,「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小李想了想,「没有吧。就是昨天有个奇怪的女人来找你,说是你朋友。我告诉她你住院了,她问了几句就走了。」

「问了几句?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晕倒的,晕倒前在干什么,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小李压低声音,「我觉得她有点怪,就问她是干什么的。她说她是大学老师,研究什么……民俗学?反正听着挺玄的。」

民俗学。

又是这个词。

我拿起前台上的名片,塞进裤兜。我不知道这个顾清寒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

我走出殡仪馆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外面是城市普通的街道,车来车往,人声嘈杂。一家便利店门口,几个学生在买饮料。对面的小餐馆里,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色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我走过一家纸扎铺。铺子门口摆着几个纸人,花花绿绿的,穿着古代的衣服,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这是给死人用的东西,活人看着总觉得有些诡异。

但我看着那些纸人,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继续前行,走过一家寿衣店,走过一家棺材铺,走过一家花圈店。这条街好像是专门做死人生意的,每家店铺都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

但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只是觉得……熟悉。

像是曾经在这里走过很多次,像是这些店铺里的人都认识我。但我确定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条街。

我在街角的一家小面馆前停下来。面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吃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那一眼让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

我认得那双眼睛。灰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像两扇被打磨过的石头。

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见过。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我的大脑还在从昏迷中恢复,产生了各种奇怪的联想。

我走到街尽头,那里有一座小公园。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散步。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面前的喷泉。

水柱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落下,发出哗哗的声响。阳光照在水雾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公园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潮湿的土腥气,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

我猛地睁开眼睛。

那种味道消失了。空气里只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普通而清新。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张名片。顾清寒。民俗学讲师。

我应该给她打电话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知道她知道多少。我只知道,如果我打了这个电话,某些东西可能会改变。某些我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但很重要的东西。

我把名片塞回口袋,站起身。

不管怎样,我得先回去上班。殡仪馆还有工作等着我,还有那些需要我整理的遗体。不管我忘记了什么,不管我经历过什么,生活还得继续。

我走出公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纸扎铺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纸人。它们还在那里,笑着,站着,等待着被烧给某个死人。

我转身离开。

但在我转身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了。

在那些纸人的后面,在铺子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背影,穿着一件我看不清颜色的衣服。

她在对我微笑。

我眨了眨眼睛,再看——那里只有阴影,只有纸人,只有空荡荡的店铺。

我加快脚步,离开那条街。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周看到我,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又晕倒了。怎么样,外面走走,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我点点头。

「那就好。」老周递给我一个文件夹,「下午有个活儿,老教授,八十三岁,自然死亡。家属要求简单整理一下,不用化妆。」

我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姓名、年龄、死亡原因……都是常规内容。

「我去准备。」我点点头。

我走进化妆间,换上工作服,洗手,戴上手套。一切程序都和往常一样,熟练而机械。

推车上的老人很安静。他穿着深蓝色的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几乎是微笑的表情。

我拿起化妆工具,开始工作。

首先是清洁。我用湿毛巾轻轻擦拭老人的脸,动作轻柔而仔细。然后是整理仪容,梳理头发,修剪指甲。这些都是常规步骤,我做得很熟练。

最后,我拿起粉底,准备给老人上最后一层妆。

我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正的睁开——是幻觉,是我眼花了。我眨了眨眼睛,再看,老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和刚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工作。

但在我触碰到老人脸颊的瞬间,我看到了。

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一条灰色的路,没有尽头。路的两边站着很多人,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都在看着我。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长发,背影,穿着一件我看不清颜色的衣服。

她转过身来。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感觉到她在微笑。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渡渡,娘在等你。」

画面消失了。

我站在化妆间里,手还停在老人的脸上,心跳如鼓。

那不是幻觉。

那是记忆。

我失去了某些记忆,但它们还在那里,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被唤醒。

我低头看着老人的脸。那张平静的、几乎是微笑的脸。

「您也是走阴人吗?」我轻声问。

老人当然不会回答。他已经死了,灵魂已经离开,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但我感觉到,在刚才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透过他的身体,触碰到了我。

也许是他的记忆,也许是他的灵魂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我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把老人推到告别厅。家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我出来,纷纷点头致谢。

我回到化妆间,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的旧手表。

三点十七分。

指针还是停的。

但我记得,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间,这只表曾经走过。它曾经指向某个重要的时刻,某个决定性的瞬间。

我掏出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

顾清寒。

也许我应该给她打电话。也许她知道那些我忘记的事情。也许她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经历过什么,那个在画面里叫我「渡渡」的女人又是谁。

但我没有打。

我把名片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出化妆间。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红色。殡仪馆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收拾花圈,准备明天的葬礼。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但我知道,在某些地方,在某些时刻,有些东西正在发生。阴路、纸人、走阴术……这些词语在我脑海里回响,虽然它们不再代表任何具体的画面,但它们存在。

它们是我失去的记忆,也是我未来可能重新找回的真相。

我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痕,感受着那道粗糙的触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会给那个叫顾清寒的女人打电话。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完成今天的工作,然后回家,睡一觉,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因为我还有时间。

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找回那些失去的东西。

或者,让它们永远留在过去。

窗外,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在夕阳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我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转身,走回化妆间,准备下一位逝者。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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