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指甲缝里的纸条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渡把最后一具遗体推进了冷藏柜。
殡仪馆的夜班就是这样,忙起来的时候恨不得多长两只手,闲下来的时候又安静得让人发毛。他摘掉乳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今晚一共来了三具。
第一具是车祸,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家属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具是病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笑。第三具……沈渡想起第三具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三具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发现地点是城西的老旧出租屋。没有家属认领,身上除了一个破旧的钱包和一部没电的手机,什么都没有。派出所的人把人送来的时候,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填完交接单就走了。
沈渡当时没多想。在这行干久了,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什么样的遗体都处理过。他拿起消毒喷壶,对着年轻人的遗体从头到脚喷了一遍,然后开始擦拭。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年轻人的指甲很长,像是很久没有剪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沈渡用棉签仔细清理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那不是普通的污垢,是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了指甲缝里。
他用镊子夹出来一看,是一小片纸。
纸片被指甲里的汗渍和污垢浸得发黄发软,但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沈渡把纸片凑到台灯下面,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上面写着八个字:沈渡,庚午年腊月十七。
那是他的名字,和他的生辰八字。
沈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镊子「啪」地掉在了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器械柜,瓶瓶罐罐被撞得哐当作响。
他盯着台面上的那片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不可能。
一个素不相识的死者,指甲缝里塞着写有他生辰八字的纸条——这种事,放在他老家那边,只有一种解释。
叫魂。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引路」。
沈渡的老家在湘西一个偏僻的山村里,那里的老人常说,有些走阴的人能替活人在阴阳两界之间传话。如果有人想找某个活人,但又没办法直接接触,就会通过走阴的人,把那个活人的生辰八字藏在死人的身上,让死人带着这个信息「走」到阴间去,在下面替活人铺一条路。
至于铺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沈渡不想往下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肯定是巧合。全国叫沈渡的人不少,也许只是同名同姓。至于生辰八字……也许这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八字,随手塞在指甲里,谁知道他生前在想什么。
疯子。沈渡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年轻人多半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指甲里塞什么都正常。
他把纸片捏起来,扔进了医疗废物桶。
然后洗了三遍手。
——
第二天早上交完班,沈渡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出租屋睡觉,而是拐进了殡仪馆旁边的小面馆。
「老样子?」老板娘笑呵呵地端着茶壶过来。
「嗯,多加个蛋。」沈渡拉开凳子坐下,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晚上没怎么睡。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吃了两口,筷子突然停住了。
面汤里映着一张脸。
是他的脸没错,但又不完全是。倒影里的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可他明明没有笑。
沈渡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面馆里除了他和老板娘,还有两桌客人,一桌在玩手机,一桌在低声聊天。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重新低头看向面碗。
倒影恢复了正常,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
「怎么了?」老板娘走过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沈渡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个精光。
——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上午十点。沈渡住的地方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的信息。
新闻倒是有一条,本地论坛上的帖子,标题是「城西出租屋又死人了,已经是第三个了」。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那栋楼邪门,前两年就出过事,建议房东赶紧把楼拆了。还有人说什么风水不好,对面那棵老槐树挡了路。
沈渡翻了几页,在一个不起眼的回复里看到了一条信息:
「我认识那个死的人,他叫周也,之前在城东的古玩市场摆摊,专门帮人看相算命。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说接了个大活儿,赚了一大笔钱,然后就搬到城西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
看相算命的。
沈渡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张纸片上的八个字。沈渡,庚午年腊月十七。他的生辰八字,从小到大,除了老家的奶奶,没人知道。
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
手机突然响了。
沈渡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他老家的区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烟熏过的嗓音:「沈渡?你是沈家老三的孙子吧?」
沈渡的心猛地一紧:「你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顿了顿,「你奶奶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你最好尽快回来取,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什么东西?」
对方没有回答,电话直接挂断了。
沈渡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屋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的缝隙里,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那道细缝,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顶上那棵老槐树,枝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窗户玻璃上,从里面,被人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