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捞尸人笔记 墨烬寒 2026/05/18 04:00

程远回到监管局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四分。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在电梯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精确到了秒。电梯从地下一层上升到七层,用了二十三秒。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监管局的中央空调常年设定在二十二度。程远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刚好让人保持清醒但不至于打寒战。一个精确到近乎刻意的温度值,像是有人专门计算过人体在什么环境下最不容易犯错。

他走进办公室。工位上的三块显示器还亮着,左边的屏幕停留在王梦瑶的人事档案页面,中间的屏幕是镜面终端的数据流界面,右边的屏幕上开着一份空白的审计报告。

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程远在工位前站了三秒钟,才拉开椅子坐下。

那三秒钟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扫了一眼键盘。他的键盘是标准QWERTY布局,但他习惯把F键和J键上的凸起用指甲刮掉一点,作为额外的触觉定位标记。现在F键上的凸起还在,但位置偏了大约一毫米。

有人动过他的键盘。

程远没有声张。他坐下来,把镜面终端连接到中间的显示器上,开始工作。

首先,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打开仁和医院人事系统的后台接口,调取王梦瑶的考勤记录。数据以表格形式呈现在屏幕上,每一行代表一个工作日,标注了打卡时间、打卡方式、审批状态。

最近三十天的考勤记录显示:全勤。每天早上8:00打卡,下午17:30打卡,周末双休。没有请假,没有迟到,没有任何异常标记。

但匿名短信说,王梦瑶已经三天没上班了。

程远把考勤数据和门禁记录做了交叉比对。仁和医院的门禁系统会在员工进出时记录刷卡时间和闸机编号。数据显示,过去三天内,王梦瑶的工卡在以下时间刷过门禁——

第一天:8:02,12:05,13:15,17:32。

第二天:8:01,11:58,13:20,17:28。

第三天:8:00,12:01,13:18,17:31。

四次刷卡,两次进出,完美匹配上下班时间。

程远盯着这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取了门禁闸机的配套监控画面。

仁和医院的门禁监控覆盖了所有出入口,摄像头分辨率1080p,存储周期九十天。程远按照时间戳逐一调取了过去三天的监控录像。

第一天的8:02。画面显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刷卡通过闸机。但画面角度偏了大约三十度,只能看到人的背影和侧面轮廓——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扎着马尾。

程远把画面暂停,放大。白大褂的领口处有一枚工牌,但工牌上的照片和文字在1080p的分辨率下模糊成一团。

他切换到12:05的记录。同一个人影,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白大褂。然后是13:15,17:32。四个时间点,四段画面,人物轮廓高度一致。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

程远靠回椅背,把显示器亮度调低了两格。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林可颂去网安那边调IP段归属了,隔壁工位的同事也不在。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低声自语。

数据没有矛盾。考勤记录、门禁记录、监控画面,三者完美吻合。如果只看这些数据,王梦瑶过去三天一直在正常上班。

但匿名短信说她三天没来。

两条信息互相矛盾。至少有一条是假的。

程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查询窗口——仁和医院手术室的排班系统。

如果王梦瑶真的每天来上班,那么作为AI运维人员,她应该有相应的工作产出。手术室的排班系统会记录每台手术的AI辅助配置,包括负责调试和维护的运维人员姓名。

过去三天的排班记录显示:王梦瑶的名字出现在第一天的两台手术记录中,分别是上午9:30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和下午14:00的全膝关节置换术。第二天的记录中也有她的名字,一台上午10:00的脑膜瘤切除术。第三天的记录中,她的名字消失了。

程远把这个细节标记下来。第三天没有排班记录,但门禁数据显示她依然正常打卡上下班。

一个AI运维人员,在正常打卡上班的情况下,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

这不合理。

他继续往下挖。排班系统里有一个备注字段,程远点开第一天的记录,备注栏写着:「妙手-IV系统自检完成,参数正常,运维确认人:王梦瑶。」第二天的备注栏也是类似的内容。

但第三天的备注栏是空的。

不是「未填写」,而是完全空白——连字段本身都不存在。程远刷新了页面,第三天的记录里依然没有备注字段。他又查了其他运维人员的同日记录,备注字段都在。

只有王梦瑶的第三天记录,备注字段凭空消失了。

「程远。」

声音从身后传来。程远转过头,看到一个圆脸的女人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套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

「唐若水。」程远认出了她。法务部的,入职八年,是监管局除了韩澈之外资历最深的人。他在入职培训的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和简介。

「韩局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唐若水的声音温和有礼,措辞精准但不咄咄逼人,「不急,你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再过去就行。」

「什么事?」

「他没说。」唐若水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给出的社交反馈,「不过根据我的经验,韩局找新人谈话,通常不是坏事。」

程远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那句「通常不是坏事」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

「我知道了。」

唐若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程远注意到她离开时,右手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遮挡什么东西。

程远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没有深究。他先把当前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保存到镜面终端的加密存储区。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韩澈的办公室。

韩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没有窗户。门牌上只有两个字:「局长」。程远敲了三下门。

「进。」

推开门,程远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办公室不像是一个技术监管机构负责人的办公室,更像是一个小型水族馆。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口一米二长的鱼缸,里面养着一群热带鱼。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水面在墙壁上投下波纹状的影子。鱼缸里的水草在循环泵的驱动下缓缓摇摆,像一片微型的水下森林。

韩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给鱼缸投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银色,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到程远进来,他放下鱼食罐子,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坐。」

程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感偏硬,让人不容易放松。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韩澈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才从嘴里放出来。

「数据量很大。」程远说,「仁和医院的AI系统日志存在多处异常,初步判断有人为干预痕迹。」

「人为干预。」韩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重复,「你确定?」

「根据数据显示,妙手-IV系统在事故发生前十二小时内,有三十二到五十六条决策记录缺失。缺失区间呈等差数列分布,间隔为一次决策周期。这种模式不符合系统故障的特征,更符合人为删除的特征。」

韩澈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翻开其中一页,推到程远面前。

「这是你的审计授权书。L3权限,覆盖仁和医院全部AI系统。」他点点头。「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程远看着授权书上的签名和公章。

「仁和医院是我们的重点监管对象。过去两年,他们一共发生过七起AI辅助医疗事故,其中三起造成了患者永久性损伤。每一次事故的调查结论都是'系统故障',没有一次追溯到人为责任。」韩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程远想了想。「要么是仁和医院的AI系统确实存在普遍性缺陷,要么是每一次的调查都不够深入。」

韩澈笑了。那种笑容不带温度,像是一个数学公式被正确求解后的满足感。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点点头。「如果七次事故都是系统故障,那仁和医院的AI系统应该早就被吊销许可了。但它没有。不仅没有,仁和医院还是全国首批获得AI医疗三星认证的机构之一。」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保护仁和医院。」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面,看着里面的热带鱼在水中游来游去。

「程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安恒调过来吗?」

「根据数据显示,监管局核心审计组在过去两年内人员流失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三。你们需要人。」

韩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程远感觉到了一种审视——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而是棋手在看一枚新拿到的棋子。

「人员流失。」韩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韩澈的声音降低了半度,「然后他们收到了一份调令,或者一封推荐信,或者一个更好的offer。总之,他们离开了。没有人留下来继续查。」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拒绝调令的人。」

程远沉默了。他想起了在安恒的最后一个月——发现产品缺陷数据被篡改后,他写了报告,交了上去。然后HR找他谈话,给了他两个选择:接受一笔不菲的补偿金主动辞职,或者调到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他两个都没选。他选择了实名举报。

结果就是他被整个行业拉黑了。

「我拒绝调令,不是因为勇敢。」程远说,「是因为我找不到不拒绝的理由。」

韩澈看着他,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点。

「好好干。」他点点头。「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唐若水说。她会帮你协调。」

程远站起来,准备离开。

「对了。」韩澈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了他,「你今天查的那些数据,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讨论。包括林可颂。」

程远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韩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鱼食罐子,「我不是不信任你们。我只是——」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丝微笑消失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出现,「习惯谨慎。」

程远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依然恒温二十二度。他走了三步,停下来。

韩澈说「包括林可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警告,也不是命令。更像是——试探。

他在试探程远和林可颂的关系。

程远把这个判断存进脑子里的加密区,继续往办公室走。

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可颂已经回来了。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面前的镜面终端投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她的右耳耳钉在显示器的蓝光里一闪一闪的。

「查到了。」她没抬头,「10.0.127.x这个IP段不属于任何已登记的私有网络。网安那边翻遍了数据库,找不到归属。」

「找不到归属的私有IP?」程远拉开椅子坐下。

「对。有三种可能。」林可颂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程远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兴奋,是警觉,「第一,这个IP段属于某个未向通信管理局登记的内部网络,也就是非法部署。第二,它属于某个拥有特殊权限的机构,这些机构的网络信息不在常规数据库里。第三——」

她停了一下,右手摸了一下耳钉。

「第三,这个IP段根本不存在于物理层面上。它是被虚拟出来的,专门用于掩盖真实的访问来源。」

程远看着她。「你倾向哪种?」

「根据目前的数据量,我无法给出倾向性判断。」林可颂的语速快了大约15%,这是她进入高压分析模式的标志,「但第三种可能有一个佐证——我查了那个IP段的路由轨迹,它在经过三个跳板之后就消失了。不是被防火墙拦截,不是超时,是消失了。就像一条河流到一半突然没有河道了。」

程远沉默了几秒。一条不存在的IP,在王梦瑶登录妙手-IV系统的同一时刻访问了她的人事档案。访问之后路由轨迹消失。

有人在用一种极其高级的方式掩盖自己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林可颂把她的镜面终端界面转向程远,「我刚才在查IP归属的时候,顺手扫了一下仁和医院的镜面系统状态。发现了一个异常。」

程远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仁和医院镜面系统的运行日志——监管局的镜面终端可以远程监控所有接入机构的系统状态。日志里有一行红色的警告标记,时间戳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镜面系统的自检程序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触发了一次异常重启。」林可颂指着那行标记,「重启持续时间四十七秒。在这四十七秒内,系统的所有监控模块处于离线状态。」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程远重复了一遍,「王梦瑶登录妙手-IV是两点零五分。匿名IP访问人事档案是两点十七分。镜面系统离线是两点二十三分。」

「时间线完全吻合。」林可颂的声音压低了,「有人先登录系统做了什么,然后有人访问了人事档案,然后——镜面系统自己关了。」

「不是自己关的。」程远说,「是被关的。」

林可颂看着他,没说话。

「镜面系统的自检程序不会在凌晨触发异常重启。」程远把三个时间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根据监管局的技术规范,自检程序只在系统更新或手动触发时运行。凌晨两点二十三分没有任何系统更新计划。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手动关闭了镜面系统。」

「手动关闭需要L4以上权限。」林可颂说,「仁和医院拥有L4权限的人只有两个:院长周正平和信息中心主任赵海涛。」

「或者,」程远的声音降低了半度,「有人用某种方式绕过了权限系统。」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我去调赵海涛和周正平的权限使用记录。」林可颂站起来,「你呢?」

「我要去一趟仁和医院。」程远说,「匿名短信说王梦瑶三天没上班。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过去三天每天刷门禁的人不是她。我需要确认那个人是谁。」

林可颂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远一眼。

「程远。」

「嗯。」

「韩澈找你谈什么了?」

程远看了她两秒。「审计授权。L3权限。」

林可颂盯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程远在心里默数了——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但她走出去之后,程远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大约10%。

她在想事情。

程远没有时间分析她在想什么。他打开镜面终端,开始准备仁和医院的现场调查方案。需要调取的监控录像、需要比对的生物识别数据、需要核对的排班记录——他把所有待办事项列成清单,按优先级排序。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未知。

他点开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她不是三天没上班。她根本不在了。」

程远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截图保存,打开号码归属查询。

查询结果:号码不存在。

不是空号,不是停机。是这个号码从未在任何运营商的数据库中注册过。

一条来自不存在号码的短信,告诉他王梦瑶「根本不在了」。

程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的冷气持续吹着,恒温二十二度。隔壁工位的同事回来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程远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被篡改的日志、不存在的IP、动态渲染的照片、凌晨离线的镜面系统、完美无缺的考勤记录、来自不存在号码的匿名短信。

每一块拼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仁和医院布下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局。这个局的目的不是掩盖一次AI事故,而是掩盖一个更深层的事实。

王梦瑶不是失踪了。

她是被抹掉了。

从系统中被抹掉,从记录中被抹掉,从所有人的认知中被抹掉。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就是那张每次被查看时都会微妙变化的证件照——像是一个被遗忘在代码深处的求救信号。

程远睁开眼睛,看向左边显示器上王梦瑶的证件照。

圆脸,刘海偏左分,嘴角浅弧度,左耳银色耳钉。

他刷新了页面。照片重新加载。

一切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但程远注意到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照片的拍摄日期栏。

之前他一直关注照片本身,没有注意过元数据。现在他仔细看了一眼拍摄日期:2024年3月15日。

王梦瑶入职仁和医院的时间是2023年7月。也就是说,这张证件照不是入职时拍的,而是入职八个月后重新拍的。

为什么要在入职八个月后重拍证件照?

程远打开人事系统的档案修改记录。每一份人事档案的任何字段变更都会留下操作日志。他在日志里找到了2024年3月15日的记录——

「证件照更新。操作人:admin_wmy。备注:照片模糊,重新提交。」

王梦瑶自己更新了自己的证件照。理由是「照片模糊」。

但程远调取了原始照片——2023年7月入职时拍的那张。分辨率、清晰度、光线条件,没有任何问题。一张完全正常的证件照,不存在「模糊」的理由。

那么,她在2024年3月15日提交的那张新照片,替换掉的到底是什么?

程远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2023年的原始照片和2024年的替换照片。肉眼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圆脸,同样的刘海,同样的浅弧度嘴角。

但他做了像素级比对。

差异不在像素上。差异在比例上。

2024年照片中,两眼之间的距离比2023年照片宽了0.7%。鼻梁的长度缩短了0.3%。下颌角的弧度偏转了1.2度。

每一处差异都微乎其微,单独看完全察觉不到。但叠加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个结论——

这两张照片拍的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2024年的那张照片,是一个经过精确调整的合成图像。它保留了2023年照片的所有关键特征,但在骨骼比例上做了微调,使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稍微不一样」的同一个人。

像是一个替身。

程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审计备忘录里写下了他的第一个正式判断——

「根据数据显示,王梦瑶的人事档案存在系统性伪造痕迹。档案中的证件照并非原始照片,而是经过AI辅助合成的替代图像。合成精度极高,骨骼比例偏差控制在1.5%以内,超出了人工修图的能力范围。初步判断:伪造行为使用了至少L3级别的AI图像处理工具。」

他保存了备忘录,拔下镜面终端,站起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三块显示器还亮着,左边屏幕上王梦瑶的照片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那个微笑——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程远的注视下,似乎比刚才上扬了零点几度。

他眨了一下眼。

弧度恢复了原样。

程远走出办公室,把门关上。走廊里的冷气恒温二十二度,一如既往地精确。他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B1。

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在电梯下降的那二十三秒里,程远做了一件事——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来自不存在号码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她不是三天没上班。她根本不在了。」

「根本不在了。」

程远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电梯到达B1。门打开。

他走出去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身高大约一米六,扎着马尾。

和王梦瑶门禁监控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那个人和程远擦肩而过。没有打招呼,没有对视。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回响了几秒,然后被一辆汽车发动的声音盖过。

程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驶出车库,汇入外面的车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镜面终端。终端的屏幕上,仁和医院的实时门禁数据正在更新——

「王梦瑶。B1车库出口。14:32。刷卡通过。」

时间是14:32。

和刚才那辆车驶出车库的时间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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