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用了两个小时才把从盲区带出的加密签名数据整理成可读格式。

凌晨六点零三分，窗外天色已经发白。咖啡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扩散开来。

加密签名数据一共四十七组，对应红色数据流经过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组签名包含三个字段：签发者ID、时间戳、以及一个256位的哈希校验值。

四十七组签名中，四十四组的签发者ID是同一个：OBS-001。最高管理员节点。但剩下的三组签名不一样——它们的签发者ID是一串十六位编码：NV-7X9-K2M-Q4P。

NV前缀代表「Network Vendor」，即获得授权的第三方技术服务公司。他在「镜面」系统的外部接口注册表中搜索这个编码。

系统返回了一条记录。注册名称：深瞳科技有限公司。注册类型：AI系统运维外包服务。授权等级：L2。授权有效期：2029年3月至2031年9月。

程远点开了详细信息页。注册资本五百万，注册地址在城东科技园区B栋1203室，法人代表方启年，员工十七人。公司主页简陋，产品介绍只有一页PPT，列着三项业务：AI系统健康巡检、日志归档服务、以及一项标注为「其他」的服务。

他调出了其他L2级授权的外包公司名单。一共十四家，平均员工数超过三百人，注册资本最低两千万。深瞳科技在所有维度上都是最末尾的。

但深瞳科技的三组签名出现在红色数据流的关键路径上。红色数据流从OBS-001发出后，经过深瞳科技的中转，才到达「普罗米修斯」的辅助诊断模块。

程远把时间戳按顺序排列：三月十二日、四月三日、四月十九日。四月十九日——正是仁和医院手术致死事故发生的日期。

一家小外包公司，作为最高管理员节点的中转站，参与了手术AI的决策覆盖。这要么说明深瞳科技是知情参与者，要么说明有人利用了他们的接口权限。无论哪种情况，深瞳科技都是突破口。

——

八点整，程远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回到工位打开内部通讯系统。

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可颂发的：「我去查外包公司的工商档案，晚点联系你。」

之后就是沉默。三天。

程远拨了她的电话：「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他放下手机，目光扫过林可颂的工位。桌上的一切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翻开的笔记本、半杯水、那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书签夹的位置和上周一样，说明她没有回来过。

作为搭档，程远知道林可颂的工作习惯——所有重要的调查资料，她都会在「镜面」系统的个人工作区做备份。他有高级审计员权限，可以查看工作区的目录索引。

目录索引显示，林可颂在失联前最后修改的文件是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文件名是一串随机字符，看起来像自动生成的临时文件名。

林可颂从来不用临时文件名。她的强迫症不允许——所有文件必须按「日期_项目名_版本号」的格式命名。这个文件是故意伪装的。

程远无法打开文件内容，但他记下了文件的哈希值和存储路径。

——

九点半，程远带着深瞳科技的资料去了韩澈的办公室。

韩澈坐在办公桌后面，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么早？」

「有新发现。」程远把签名分析报告放在桌上，「红色数据流的中转节点指向一家外部公司——深瞳科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持有L2级接口授权，但规模和资质与授权等级严重不匹配。我申请对深瞳科技启动正式审计程序。」

韩澈拿起报告翻了两页。

「深瞳科技。你确认签名数据没有在盲区传输过程中被污染？」

「我做了三轮交叉校验。哈希值完整，时间戳连续，签名链路没有断裂。数据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韩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远，你的发现很有价值。但启动正式审计需要审批流程——涉及外部公司的审计，需要法务部和合规部会签。」

「流程需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十五个工作日。」

程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韩澈，韩澈看着他。办公室里只有鱼缸里水泵的嗡嗡声。

「韩局，」程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仁和医院的案子还在调查期内，深瞳科技作为关键中转节点，其数据随时可能被清除。十五个工作日，足够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韩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的担心我理解。但程序就是程序。如果我们在没有完整审批的情况下对外部公司启动审计，对方可以反诉我们违规操作，到时候整个调查都会陷入被动。」他的语气不疾不徐，「我建议你先把报告提交到系统里，走加急审批。我会跟法务部打个招呼，尽量压缩时间。」

程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好。」

他拿起报告，转身走向门口。

「程远。」韩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注意休息。你看起来很疲惫。」

「谢谢关心。」

程远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韩澈的反应在预期之内——礼貌、合理、滴水不漏。但有一个细节让他不舒服：韩澈看到「深瞳科技」这个名字时，没有任何反应。一个L2级授权的外包公司出现在最高管理员节点的数据链路上，任何有经验的监管官员都会感到意外。但韩澈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周报。

要么他已经知道了，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无论哪种，都不正常。

——

回到工位后，程远没有立刻提交加急审批。他给法务部的唐若水发了一条消息：「唐法务，方便吗？有个程序问题想请教。」

唐若水回复得很快：「在。你说。」

「如果审计过程中发现外部公司存在重大嫌疑，但正式审批流程还没走完，审计员是否有权先进行非正式的外围调查？比如公开信息查询、工商档案调取之类的。」

唐若水回复：「公开信息查询和工商档案调取不属于审计行为，不需要审批授权。但如果你要以监管局的名义调取非公开信息，就必须走正式流程。另外，如果你打算实地走访，建议提前报备，虽然不是强制性的，但万一出了问题，有报备记录至少能证明你是执行公务。」

程远注意到了最后一句话。「万一出了问题。」唐若水不会无缘无故加这么一句。

他打开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调出了深瞳科技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万。法人代表方启年，名下只有这一家公司。股东结构简单——方启年持股百分之七十，另一个自然人陈素云持股百分之三十。

他又查了方启年。搜索结果里有一条三年前的行业新闻：方启年曾就职于智远AI服务公司，担任技术总监，后因「个人原因」离职。

智远AI是「镜面」系统的核心运维承包商之一。一个熟悉「镜面」系统内部结构的人，离开核心承包商后创办了小公司，拿到L2级接口授权，然后出现在最高管理员节点的数据链路上。巧合的概率趋近于零。

程远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临时备忘录，保存在本地加密存储中。他没有上传到「镜面」系统——在确认韩澈的态度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调查方向。

他看了一眼林可颂的工位。林可颂三天前说要去查外包公司的工商档案。她查的，是不是也是深瞳科技？那个伪装成临时文件的加密文档里，藏着什么？

他打开终端窗口，编写了一个脚本分析那个文件的元数据。结果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文件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完全一致，但文件大小是4.7GB。一个人在零秒内一次性写入4.7GB的数据，唯一的解释是：这个文件是从别的地方复制过来的，复制操作没有改变修改时间戳。

林可颂在失联前，从某个地方获取了4.7GB的数据，伪装成临时文件，藏在了工作区里。

程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应用，搜索了城东科技园B栋。距离：三十七公里。预计车程：四十二分钟。

他关掉手机，锁屏，站起身来。外套挂在椅背上，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

走廊里很安静。程远经过韩澈的办公室时，脚步没有放慢。门依然半开着，鱼缸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淡蓝色的光栅。

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