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
程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六个字看了十一秒。
「别去387号。」没有发送者信息,号码归属地查不到,运营商显示是一个一次性虚拟号段。他截了图,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出租车已经上了内环高架。清晨六点的上海,高架上的车不多。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如果发短信的人知道他要去387号,说明有人正在监控他的行动。如果对方想阻止他,完全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一条匿名短信,语气不带威胁,更像是警告。
警告和威胁的区别在于:警告者认为你还有选择。
「师傅,」程远开口,「先不去张江路了。去最近的地铁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打灯变道。
——
程远在龙阳路地铁站下了车,没有买票。早高峰还没开始,站厅里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人。
他打开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你那台离线终端能借我用两个小时吗。我需要打开一批加密文件。」
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可以。但你要来拿。我不送。」
「我需要一个不联网的环境。」
「我实验室就是。上次你来过。」
程远想了想。监管局的审计终端全部接入「镜面」系统,他打开林可颂备份文件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记录。苏晚的离线终端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他回了一条:「一小时后到。」
然后他没有直接去苏晚的实验室,而是先坐地铁到了张江高科站,拐进了对面的一家早餐店。
程远要了一碗小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从窗户望出去,张江路的尽头能看见387号写字楼的轮廓——一栋灰色的十二层建筑,一楼大门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来看。卷帘门的锁是新的——银色的密码挂锁。一栋退租了半年的空楼,换新锁做什么。
馄饨端上来了。他吃了两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我说了,别去。」
程远放下筷子,直接拨了过去。对面响了三声,接通了。没有人说话。背景里有一段模糊的键盘敲击声。
「你是谁。」程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技术参数。
对面沉默了大约四秒。然后一个声音说了两个字:「唐若水。」
程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唐若水。监管局法务部的唐若水。他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核心审计组和法务部之间隔了三层楼,工作内容几乎没有交集。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387号。」他问。
「因为林可颂去过。」唐若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下午她来法务部调了一份档案——恒信咨询的工商变更记录。她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看手机地图,定位标记在张江路。我记住了这个地址。」
「你为什么在监控她的行动。」
「我没有监控她。」唐若水停顿了一下,「我监控的是所有调阅过那份档案的人。那份档案在三个月前被加了一层特殊标记——任何调阅行为都会触发法务部的通知。是我加的标记。」
「为什么加标记。」
「因为那份档案有问题。」唐若水的声音更低了,「恒信咨询在2025年8月进行了一次工商变更,法人代表从周明远变成了一个叫陈建国的人。但变更材料里有一份股东会决议,签名是伪造的。我核对过笔迹。」
周明远。仁和医院AI运维负责人。程远在调查手术致死案时和他交锋过一次。那个人当时的表现过于镇定,镇定到不正常。
「你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
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
「因为我不知道上级里谁可以信任。」她点点头。
程远沉默了几秒。唐若水不是今天才开始警觉的——在关键档案上加监控标记,用一次性号码发警告短信,这些行为需要动机,也需要时间。
「387号里面有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但恒信咨询在退租之前,在那栋楼里租了两年。注册地址就是张江路387号302室。退租时间是2025年12月,法人变更之后四个月。」
程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信息。时间线重新排列:2025年8月法人变更,12月退租,2026年1月15日锐智科技接入「镜面」。每一步相隔三到四个月,间隔均匀得像是排期表。
「你给我发这条短信,是希望我做什么。」他点点头。
「不是希望。」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是请求。请求你不要一个人去那栋楼。如果那栋楼里真的有人,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在三秒内切断一个审计员的全部通讯。」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
他挂了电话。唐若水的话他需要验证——她能看到档案异常,但看不到系统层面的操作痕迹。SYS-ADMIN-00、SA-001、数据盲区的过滤器,这些东西不在法务部的视野范围内。
但她说对了一件事:他不应该一个人去387号。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第二条消息:「计划有变。帮我远程监控一个手机号码的通讯状态。不是入侵,是被动监听信号变化。」
苏晚回了一个字:「谁。」
「林可颂。她的手机目前离线,但如果有人在那栋楼里重新开机,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过了将近一分钟,苏晚回复:「我可以写一个信号轮询脚本,每三十秒检测一次目标号码的基站注册状态。需要你提供她的手机IMEI号。」
「监管局内部系统里有。」程远报出一串十五位的数字。
「好。脚本半小时后上线。结果推送到你的加密邮箱。」
程远收起手机,走出早餐店。他沿着张江路往反方向走了两个路口,在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用现金支付。
进房间之后,他拉上窗帘,关掉手机,取出SIM卡。然后打开他个人的笔记本电脑——没有接入任何监管局的网络。
他打开林可颂发给自己的那封加密邮件。解压之后,里面是四十七个数据包。他快速浏览了文件名,大部分是审计日志的截图和系统配置文件的导出,但有两个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TBA-001_draft.pdf」,修改时间2025年10月15日。《图灵边界法案》的原始草案。
第二个:「surgical_AI_log_20250917.raw」,修改时间2025年9月17日。仁和医院手术AI在事故发生当天的原始运行日志。不是程远在调查中调取的那个版本——那个版本有12秒的决策空白。.raw后缀意味着从手术AI本地存储中直接导出,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程远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打开了第二个文件。
日志从14:22:03到14:58:41,手术全程十六分三十八秒。他直接跳到14:35:00附近。
14:35:07,手术AI发出第一条异常警报:患者血压出现非预期波动。
14:35:09,AI启动应急方案Alpha,调整麻醉剂量。
14:35:11,AI发出第二条警报:心电图出现室性早搏。
14:35:12,无影灯亮度记录了一次0.3秒的波动。
程远停住了。无影灯。他在调查中调取的那份日志里没有这条记录。原始日志里记录了它,因为手术AI的环境感知模块在后台持续采集手术室的所有设备状态数据。
0.3秒。和他在入职第一天注意到的人事系统闪烁时间完全一致。
14:35:13,AI的决策链路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状态码:「EXT-SIG-INT」。外部信号干预。这个状态码在监管局的技术文档里不存在,在手术AI的官方说明书里也没有记录。时间戳精确到毫秒:14:35:13.247。
14:35:13.247到14:35:25.503。这12.263秒里,手术AI的所有自主决策被挂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来自外部的控制指令。指令的来源不是手术AI本身,不是医院的中央控制系统,而是——
程远盯着屏幕上那行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指令来源的标识符是:「MIRROR-CTRL-00」。
镜面。控制指令。零号通道。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住眉心。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只有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
林可颂找到了这份原始日志。她一定也看到了这行标识符。然后她去了387号。然后她失联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TBA-001草案。PDF只有九页。前几页是常规的立法条款,第五页出现一段被高亮标记的文字:
「第三章第十七条:监管系统本身不得具备对被监管AI系统的直接控制能力。任何监管行为必须通过审计、公示和行政处罚实现,不得以技术手段直接干预AI系统的运行决策。」
这一条在后来正式颁布的《图灵边界法案》中被删除了。
程远把这一页截图保存。翻到最后一页,草案底部有一行手写批注:
「此条如保留,系统设计需全部推翻。建议删除。——L」
L。
程远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笔记本电脑,坐在黑暗里。
他需要去387号。不是今天上午——唐若水说得对,一个人进去太冒险。但他需要在今天之内弄清楚那栋楼里到底有什么。那份原始日志证明「镜面」系统具备直接干预手术AI的能力,而法案草案证明这种能力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有人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变成了现实。林可颂触碰到了这条线,然后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装回SIM卡,开机。苏晚的脚本推送已经到了——「目标信号状态:离线」。林可颂手机号的信号强度:0,基站注册:无。最后检测时间:06:47:22。
离线。和预期一致。
他给苏晚回了一条:「收到。保持监控。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加了一行:
「MIRROR-CTRL-00。EXT-SIG-INT。法案草案第三章第十七条。L是谁。」
四个问题,四个方向。他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找到答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那条线的名字叫「数据盲区」。而他正站在盲区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