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程远的目光从韩澈脸上移向玻璃舱里的林可颂,又移回来。
「你在开玩笑。」他点点头。
「我从不开玩笑。」韩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份例行报告,「你的神经接口兼容性测试结果我已经看过了。三个月前你入职时的体检数据,当时你以为是常规检查,但那其实是一次筛选。」
程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记得那次体检。监管局的医疗中心,一间白色的房间,一台看起来像是核磁共振的设备。他躺进去的时候,技术员说只是「基础神经活动扫描」。
「你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件事。」
「不是计划,是准备。」韩澈走到房间一侧的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轻轻划过,「程远,你知道为什么监管局会选中你吗?不是因为你的审计能力,虽然那确实出色。也不是因为你的学术背景,虽然那也很有价值。选中你,是因为你的神经网络结构。」
他调出一张三维图像,悬浮在空中。那是一个人脑的模型,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和连接线。
「这是你的大脑。」韩澈说,「注意这些区域——前额叶皮层与顶叶的连接密度比普通人高出百分之三十七,海马体的神经可塑性指数在同龄人中排名前百分之五。简单来说,你的大脑天生就适合处理复杂的信息流。」
「这不是理由。」程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生理特征就——」
「就什么?」韩澈打断他,「就让他成为守护者?就让他拥有拯救无数生命的能力?程远,你知道林可颂进入这个系统之后做了什么吗?」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过去四十七天,通过她的神经网络处理的预警信息有二千三百四十七条。其中,一百零三条涉及自动驾驶系统的潜在故障,四十二条涉及医疗AI的异常决策,十七条涉及金融系统的风险预警。这些预警被实时发送给相关部门,避免了至少——」
「避免了什么?」苏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尖锐得像一把刀,「避免了多少人死亡?你统计过吗?你统计过她付出了什么吗?」
韩澈转过头,看着苏晚。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认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点点头。「你觉得这是残忍的,是不道德的,是对人权的践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预警没有发出,会有多少人死去?」
「这不是选择题。」苏晚说,「你不能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其他人的命。这不是数学题。」
「所有事情都是数学题。」韩澈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
程远看着这个男人。韩澈站在控制台前,身后是流动的数据瀑布,面前是悬浮的大脑模型,整个人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但程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韩澈的左手,在控制台的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但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顿,再重复。那不是紧张的表现,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抚。
「你女儿。」程远突然说。
韩澈的手指停住了。
「你女儿死于自动驾驶事故。」程远继续说,「你觉得如果你能控制AI,就能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所以你设计了这套系统,用林可颂作为处理器,监控整个城市的AI运行。」
「这是事实。」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会怎么看这件事?」
韩澈的身体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数据瀑布的光芒在墙壁上流动,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河流。
「你没有资格提她。」韩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资格?」程远向前走了一步,「你用另一个女孩的生命来'纪念'你的女儿,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韩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玻璃舱上,落在林可颂苍白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程远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浅。
「我可以救她。」程远说,「你刚才说的交易——我进入玻璃舱,你释放林可颂。这个提议还有效吗?」
苏晚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我没有疯。」程远的声音很平静,「从技术角度来看,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林可颂已经在这个系统里运行了四十七天,她的神经网络承受能力接近极限。如果继续下去,她可能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你就——」
「我会接替她。」程远看着韩澈,「但我有一个条件。」
韩澈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什么条件?」
「释放林可颂之后,你要让她安全离开。不能追踪,不能监控,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她的生活。」
「这可以做到。」
「还有。」程远顿了顿,「你要给我看'镜面'系统的完整架构。所有的后门、所有的盲区、所有的隐藏功能。我要知道这套系统到底是什么。」
韩澈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要什么?」他问,「你想毁掉它?」
「我想知道真相。」程远说,「从技术角度来看,任何系统都有边界。'镜面'的边界在哪里?谁在控制它?它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些信息,监管局的审计员应该有权知道。」
韩澈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得更加复杂。
「你真的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他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你知道吗,当初选中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技术过硬的审计员。没想到你还是个……」
他没有说完。
「还是什么?」
「还是个理想主义者。」韩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感慨,「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串指令。玻璃舱周围的指示灯开始闪烁,液体中的气泡变得更多,林可颂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释放程序已经启动。」韩澈说,「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她的意识会逐渐恢复,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清醒。」
程远点点头。
「苏晚。」他没有回头,「你带林可颂离开。等她醒来,告诉她……」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她,审计报告我会写完的。」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解、还有一丝程远看不懂的情绪。
「你真的相信他会放你走?」她问。
「我不相信任何人。」程远说,「但从技术角度来看,他没有理由骗我。我的神经网络结构比林可颂更适合这套系统,这对他是更有利的选择。」
「这不是技术问题。」
「所有问题都是技术问题。」程远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有些问题的参数我们还没有找到。」
苏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突然转身,走向玻璃舱。她从皮夹克内侧掏出一个小型设备,贴在玻璃舱的侧面。
「我在她的皮下植入了一个追踪器。」她低声说,声音只有程远能听到,「如果你需要帮助,激活这个频率。我会收到信号。」
程远点点头。
二十分钟后,玻璃舱的液体开始排出。林可颂的身体缓缓下降,被机械臂轻轻放在一个医疗担架上。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胸口的起伏变得更有力了。
苏晚推着担架走向门口,在经过程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别死。」她点点头。
「我会尽力。」
「这不是技术问题。」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
她没有说完,推着担架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程远转身面对韩澈。
「现在。」他点点头。「该你了。」
韩澈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他。数据瀑布的光芒在他身后流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确定要这么做。」韩澈问。
「我确定。」
「你知道进入系统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你的意识会被接入'镜面'的核心网络,你会看到整个城市的AI运行数据——所有的决策、所有的错误、所有的谎言。你可能会迷失在里面,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数据。」
「我知道。」
「你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
「我知道。」
韩澈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真的和她很像。」他轻声说,「和我女儿。」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玻璃舱重新开始注水。淡蓝色的液体从底部升起,渐渐填满整个空间。
程远走向玻璃舱,在舱门前停下。他脱下外套,摘下眼镜,放进旁边的储物柜里。
「最后一个问题。」他点点头。
「什么?」
「你女儿的名字。」
韩澈的身体微微僵住。他看着程远,眼神里的东西变得更加复杂。
「韩念。」他点点头。「她叫韩念。」
程远点点头。
他走进玻璃舱,液体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无数根细线从舱壁延伸出来,轻轻贴上他的皮肤。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然后是某种奇异的凉意,从那些接触点蔓延开来。
液体漫过他的下巴、嘴唇、鼻子。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秒,他听到韩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欢迎来到镜面之后。」
然后,世界消失了。
——
苏晚推着担架穿过三楼的走廊,下楼梯,穿过一楼的消防通道,进入后巷。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可颂躺在担架上,眼睛仍然闭着。她的呼吸很平稳,但脸色依然苍白。
苏晚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但有戒备,「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唐若水。」苏晚的声音很低,「程远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叫进去了?」
「韩澈的'镜面'系统。他用自己的意识换林可颂的。」苏晚顿了顿,「我们需要谈谈。」
「你在哪里?」
「张江路387号后巷。但我不建议你来这里。韩澈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唐若水的声音变得严肃,「把林可颂带到浦东南路512号,老纺织厂改造的创意园区,B栋302室。我在那里等你们。」
「你确定那里安全?」
「那是我的私人空间。」唐若水说,「没有监控,没有登记,韩澈不知道。」
苏晚挂断电话,推着担架走向巷口。她的皮夹克口袋里,那个小型设备上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那是程远的生命体征信号,每秒更新一次。
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