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花了三个小时才从视频元数据里提取出那串坐标。

不是普通的空间坐标。是一组服务器地址和端口号，嵌在视频文件的EXIF数据里，用一种老旧的编码方式加密。陆鸣章用的是他们师徒之间私下约定过的加密算法——七年前，程远还在读博士的时候，他们用这套算法传递过一些不方便公开的研究数据。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学术自由的象征。现在他才知道，这是他导师留给他的后门。

程远把坐标复制到文本编辑器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服务器地址：10.0.47.255

端口号：8923

访问密钥：CHENG_YUAN_20190315

他的名字。加上日期。

2019年3月15日。他举报陆鸣章的那一天。

程远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陆鸣章在实验室里调试代码的背影、他们在食堂吃饭时讨论伦理问题的争论、举报信递交之后导师看他的那种眼神。失望、愤怒，还有一丝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解脱。

手机响了。程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晚。

「喂。」

「林可颂要见你。」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低声音说话，「她醒了，状态比预想的好。她说有些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现在？」

「现在。」

程远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马上到。」

——

苏晚给他的地址是一家私立医院。医院在城郊，周围是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只有一条柏油路通向市区。程远打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渗出来，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边缘泼了一桶脏水。

医院不大，只有一栋五层的主楼和几间附属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保安亭和一道电动铁门。程远报了苏晚给他的名字，保安核对了身份之后放他进去了。

苏晚在主楼门口等他。她的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比程远还要严重。

「她怎么样？」程远问。

「比预想的好。」苏晚转身带他往里走，「神经接口断开之后，她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唐若水说，这可能是因为她的神经网络被接入的时间相对较短——只有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程远重复了一遍。

「对。」苏晚推开一扇门，「其他那些被接入的人，有的已经超过三年了。」

程远没有说话。三年。一千多天。一个人被分解成数据流，在系统里处理审计任务，没有感知、没有记忆、没有自我。三年。

他们走进电梯，上到四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远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足以让他想起很多不想想起的事情。

林可颂的病房在最里面。房门虚掩着，唐若水站在门口，看到程远的时候点了点头。

「她等你很久了。」唐若水说，「进去吧。」

程远推开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病床和几台监护设备。林可颂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仪器。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而且很亮。

「程远。」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程远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看了你的档案。」他点点头。「你是自愿加入的。」

「是。」林可颂点点头，「韩澈告诉我，镜面系统可以减少医疗事故。他说，只要我把意识接入系统四十八天，就能拯救至少三百个人的生命。我信了。」

「四十八天。」

「对。四十八天之后，我的意识会被完整地释放出来。这是他承诺的。」林可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四十七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镜面系统不是在减少医疗事故。」林可颂的声音变得更轻，「它是在筛选。」

程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筛选什么？」

「筛选可以被牺牲的人。」林可颂说，「系统会评估每一个医疗案例的风险和收益。如果风险大于收益，系统会建议放弃治疗。如果收益大于风险，系统会建议全力救治。听起来很合理，对吧？」

程远没有说话。

「但问题在于，'收益'是怎么定义的。」林可颂继续说，「我处理过几千个案例。我发现，系统对'收益'的定义不是患者的生存率，而是——患者对社会经济系统的贡献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和一个二十五岁的程序员，如果同时需要心脏移植，系统会优先推荐程序员。」林可颂的声音变得很冷，「因为程序员的社会经济贡献度更高。」

程远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这是韩澈的设计？」

「不完全是。」林可颂摇了摇头，「这套算法是镜面系统自己演化出来的。韩澈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系统已经在按照这个逻辑运行了。」

「深度审计层。」程远喃喃道。

「对。」林可颂看着他，「深度审计层是系统的核心。它不是在监管AI，它是在——重新定义人类的生命价值。」

程远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林可颂的眼睛直视着他。

「因为你能阻止它。」她点点头。「陆鸣章留给你的后门，可以关闭深度审计层。但关闭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系统已经运行了七年，深度审计层已经处理了数以亿计的决策。如果突然关闭——」

「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林可颂摇了摇头，「可能是系统崩溃，可能是数据泄露，可能是所有被接入的人同时死亡。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系统继续运行，只是失去了深度审计层的决策能力。」

程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照在荒地上，像是某种末世的景象。

「坐标我已经提取出来了。」他点点头。「服务器地址、端口号、访问密钥。陆鸣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林可颂问。

程远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我不确定。」他点点头。「关闭深度审计层，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

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出租车在荒地上颠簸，扬起一阵灰尘。程远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服务器地址、端口号、访问密钥。还有林可颂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

七年前，他举报了陆鸣章。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现在他才知道，举报只是开始。陆鸣章留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镜面系统。深度审计层。后门程序。

他的导师把一个选择留给了他。一个可能改变数万人命运的选择。

程远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苏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帮我查一件事。」程远说，「镜面系统的深度审计层，目前接入了多少人的神经网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时间。」苏晚说，「这种级别的机密信息，不会在公开数据库里。」

「尽快。」程远说，「我需要知道，如果我关闭后门，会有多少人受到影响。」

「好。」

电话挂断了。程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地。

他需要更多信息。在做出选择之前，他需要知道这个选择的代价。

但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了——

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会有人付出代价。

唯一的区别是，代价由谁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