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受限
程远回到监管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五分。
他走正门,刷卡,过安检,和平时一样。但刷卡的时候,闸机响了一声——不是那种清脆的「滴」,是低沉的「嘟」,像是一个警告。
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那一秒里,程远读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像看一个被标记过的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下十七楼,按钮亮了,但电梯没有动。屏幕上显示「权限验证中」,然后是一行小字:「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十六楼。
十六楼是档案室,他从来没去过。电梯动了,缓缓上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档案室的管理员,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另一个是韩澈的助理,姓周,三十出头,西装革履,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微笑。
「程审计员。」周助理先开口,「韩副局长想见您。」
「现在?」
「现在。」
程远没有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韩澈为什么现在见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例行询问?苏晚的分析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你被安装进监管局的,不是被招聘进去的。」
「我需要先回工位取点东西。」他点点头。
「韩副局长说,」周助理的微笑没有变化,「东西可以稍后取。他在等您。」
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程远跟着周助理走向电梯。刘管理员在他身后,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韩澈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整层只有三间办公室,都是副局长级别。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某种动物的胃里。
周助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韩澈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落地窗。韩澈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和他头发的颜色很配。
他抬起头,看了程远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远坐下。椅子很软,但他没有放松。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韩澈问。
「不知道。」
韩澈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你的权限申请记录。」他点点头。「过去七十二小时,你提交了十七次数据查询申请。其中十四次涉及核心审计层的盲区数据,三次涉及人事档案,两次涉及内部通讯日志。」
程远没有说话。
「根据监管局内部安全条例,」韩澈继续说,「任何员工在短时期内频繁访问敏感数据,都会触发安全审查。这是标准流程,不是针对你。」
「我理解。」程远说。
「但问题在于,」韩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的查询模式。十四次盲区数据查询,全部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仁和医院手术AI事故前后。三次人事档案查询,全部涉及你自己的入职文件。两次内部通讯日志查询,涉及林可颂失联前的最后通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程远的眼睛。
「你在调查什么,程远?」
程远迎上他的目光。韩澈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我在调查仁和医院的案件。」他点点头。「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工作职责不包括查询自己的入职档案。」
「我发现了一些异常。」程远说,「我的推荐信存在问题。作为审计员,我有责任核实任何可能涉及信息伪造的线索。」
韩澈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发现了什么?」
「两封推荐信,一封签名伪造,证书虚构。另一封签署人身份过期。」程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审计报告,「根据监管局入职规定,有效的推荐信是核心审计组入职的必要条件。我的入职申请不应该通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韩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程远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意外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韩澈问。
「意味着我的入职程序存在重大缺陷。」程远说,「意味着有人绕过了正常审批流程,将我安排进核心审计组。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
「意味着我可能是被故意安插进来的。」
韩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种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某种真实的、近乎欣赏的情绪。
「你很聪明,程远。」他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看看这个。」
程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入职审批表的复印件,上面有明显的修改痕迹——某些字段被涂改过,某些签名被覆盖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审批流程那一栏。
正常流程是三级审批:直属上级、部门主管、人事总监。但这份表格上只有两级审批,第三级是空白的。
而在第二级审批的签名处,签着一个程远从未见过的名字。
「这是……」
「你的真实入职记录。」韩澈说,「不是人事系统里的那份,是原始纸质档案。你看到的电子版,是被人篡改过的。」
程远抬起头:「谁篡改的?」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远。
「程远,你知道监管局为什么要成立核心审计组吗?」
「为了对高等级AI系统进行深度审计。」
「那只是表面原因。」韩澈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正的原因是——我们需要有人能看穿'镜面'系统的盲区。而这个人,必须具备特定的专业背景。」
他转过身,看着程远。
「你的背景,程远。你在博士期间研究的课题——AI可解释性。你的论文,《深度神经网络的决策边界分析》。你的导师,陆鸣章教授。你知道陆教授在离开学术界之前,最后一个项目是什么吗?」
程远的心跳加快了。
「是'镜面'系统的原型设计。」韩澈说,「他是'镜面'的第一任首席架构师。」
程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冷却。
「你被选入核心审计组,不是因为你的能力。」韩澈说,「是因为你的背景。因为你是陆教授的学生,因为你能理解'镜面'系统的底层逻辑,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唯一能找到那个盲区的人。」
程远站起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澈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个盲区不是bug,是feature。是陆教授故意留下的。他知道'镜面'系统会被滥用,所以留下了一个只有他能解开的后门。但他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在他死之前,他只告诉过一个人那个后门的存在。」
韩澈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进程远的眼睛。
「他的学生。你,程远。」
程远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结论。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韩澈说,「因为陆教授在告诉你之后,就被人灭口了。而你,在车祸中受了重伤,失去了那段记忆。」
他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放在程远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实验室里。一个是年轻时的陆鸣章,另一个……
是程远。
但那个程远的眼神和现在的他不一样,更锐利,更警觉,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
「这是三年前拍的。」韩澈说,「在你'正式'加入监管局之前。在你失去记忆之前。在你还是陆教授最信任的学生之前。」
程远盯着照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松动。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韩澈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某种程远读不懂的情绪——不是胜利,不是威胁,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从深渊里升上来的东西。
「我想让你找回那段记忆。」他点点头。「然后,我们一起打开那个后门,看看'镜面'系统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