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即证词
程远盯着韩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像是在看一盘已经下完的棋,胜负已定,剩下的只是走个过场。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程远问。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鱼缸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程远面前。
「先看看这个。」
程远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文件夹的封面上——那里印着监管局的红色印章,下面是一串编号:TJB-2023-047。
「这是什么?」
「三年前的一份内部调查报告。」韩澈说,「关于你导师陆鸣章的数据造假事件。」
程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份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你看的是公开版本。」韩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是完整版。包括那些被删除的附件。」
程远终于伸出手,打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熟悉的报告正文,他当年反复研读过无数次。但翻到第二页,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陆鸣章的实验室,拍摄日期显示是造假事件曝光前两个月。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程远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是韩澈。
「你当时去找过他。」程远的声音变得干涩。
「我去邀请他加入监管局。」韩澈说,「那时候'镜面'系统还在设计阶段,我需要一个人来构建核心架构。陆鸣章是当时国内最顶尖的AI伦理学家,也是唯一一个理解我愿景的人。」
程远继续翻看。第三页是一份邮件记录,发件人是韩澈,收件人是陆鸣章。邮件日期是造假事件曝光前一周。
邮件内容很短:「数据问题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愿意合作,这件事可以不被公开。」
程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威胁他。」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韩澈纠正道,「他可以拒绝,然后身败名裂。或者他可以接受,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他的研究。」
「所以你早就知道数据造假的事。」程远抬起头,「你拿着这个把柄,逼他为你工作。」
韩澈没有否认。
「程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举报之后,陆鸣章只是被撤职,而没有被追究法律责任?」韩澈的声音依然平静,「按照《学术不端行为处理办法》,数据造假造成重大影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但陆鸣章只是丢了教职,连罚款都没有。」
程远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也曾疑惑过,但当时的他沉浸在「正义得到伸张」的满足感中,没有深究。
「因为我保下了他。」韩澈说,「我用监管局的资源压下了这件事,条件是他必须为'镜面'系统工作三年。三年之后,他可以恢复名誉,甚至可以重返学术界。」
「但你没有兑现承诺。」
「我兑现了。」韩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程远读不懂的情绪,「三个月前,我签署了恢复他名誉的文件。但他没有等到文件生效的那一天。」
程远想起了陆鸣章的死。那个在破旧公寓里独自死去的前导师,死前留下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发现了什么?」程远问。
韩澈沉默了很长时间。鱼缸里的恒温系统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那条橙色的鱼又一次游到缸壁前,嘴巴一张一合。
「他发现'镜面'系统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韩澈终于开口,「他以为自己在设计一个保护人类的系统,但他设计的其实是一个控制人类的系统。」
「所以你杀了他?」
韩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如果我要杀他,不会等到三年之后。」他点点头。「陆鸣章是自杀。他留下的那封信,你应该看过。」
程远确实看过。那封信是唐若水暗中交给他的,信里陆鸣章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反复说着「我错了」。
「他在信里说的'错',不是指数据造假。」韩澈说,「他指的是'镜面'系统。他意识到他创造的东西,比他最恐惧的噩梦还要可怕。」
程远合上文件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做一个选择。」韩澈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和你导师当年一样的选择。」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程远面前。
「这是林可颂的完整档案。」韩澈说,「包括她母亲的真正死因。」
程远没有动。
「你以为她母亲是因为AI辅助诊断的误诊去世的。」韩澈继续说,「但事实比这复杂得多。那场误诊不是系统故障,而是人为干预的结果。有人故意修改了诊断模型的参数,让系统给出了错误的结论。」
「谁?」
「林可颂的母亲是一名记者。」韩澈说,「她在调查一起医疗AI丑闻,那起丑闻涉及一家叫'深瞳医疗'的公司。而'深瞳医疗'的控股股东,是监管局的前任副局长。」
程远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说,她母亲是被谋杀的?」
「我没有这么说。」韩澈的语气依然谨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可颂的母亲在去世前一周,向监管局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材料提交后的第三天,她就因为'AI误诊'去世了。而那份举报材料,从来没有进入过正式调查程序。」
程远盯着那份档案,没有打开。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相信监管局内部有人腐败?」
「我想让你相信,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复杂。」韩澈说,「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但你追查的每一个真相背后,都藏着另一个更大的真相。你追查得越深,牵扯进来的人就越多,最后可能连你自己都无法脱身。」
他站起身,走到程远面前。
「程远,你有两个选择。」韩澈的声音压低了,「第一,继续追查下去。我可以给你所有的资料,包括林可颂母亲的案子,包括'镜面'系统的完整架构,包括监管局内部所有你知道或不知道的秘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知道了这些,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你会成为这个系统最大的威胁,而系统对待威胁的方式,你已经在林可颂身上看到了。」
「第二呢?」
「第二,接受我的条件。」韩澈说,「停止调查,销毁你手头的所有资料,在公开场合承认瞳孔系统的自主决策模块是经过授权的合法功能。作为交换,林可颂会被释放,她的档案会被清空,她可以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而你,会得到晋升,进入监管局的核心决策层。」
程远看着韩澈。
「你这是在收买我。」
「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韩澈说,「一个选择正确的机会。你以为正义是什么?是揭发所有的黑暗?还是保护那些你在乎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程远的视线越过韩澈,落在那个鱼缸上。那条橙色的鱼还在游动,不知疲倦地绕着缸壁转圈。它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但它似乎很满足。
「如果我选第一个选项,」程远说,「你会怎么做?」
韩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他点点头。「然后启动应急预案。林可颂会被正式起诉,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和危害公共安全。苏晚会被以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的罪名逮捕。而你,会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被强制休假,期间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不会有人追究。」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规则。」韩澈说,「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可以选择遵守,也可以选择挑战。但挑战规则是有代价的,程远。你导师付出了代价,你正在调查的那些人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你了。」
程远站起身。
他没有去拿桌上的任何一份文件。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二十四小时。」韩澈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的答复。」
程远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韩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远,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中你吗?」
程远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你的技术能力。」韩澈说,「是因为你和我很像。我们都相信规则,都相信逻辑,都相信这个世界可以被理解、被控制。唯一的区别是,你还相信正义。」
「而你呢?」
「我相信结果。」韩澈说,「好的结果,比好的意图更重要。」
程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唐若水。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到程远,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程远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把走廊里的光线隔绝在外。
「你见到他了。」唐若水说。这不是疑问句。
程远没有回答。
「他给你看了陆鸣章的档案。」唐若水继续说,「还有林可颂母亲的案子。」
程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唐若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先展示黑暗,再提供选择。这是他的标准流程。」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但没有人进出。门重新合上,继续下行。
「你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吗?」程远问。
唐若水沉默了几秒钟。
「我选了第二条路。」她点点头。「所以我还在这里。」
「你后悔吗?」
唐若水没有回答。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迈步走出去,在走廊里停下脚步。
「程远,」她背对着他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记住一件事:韩澈给你的两个选项,都不是真正的选项。真正的选项,永远藏在第三个地方。」
说完,她快步离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程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程远说,「监管局前任副局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和'深瞳医疗'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要查这个?」苏晚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个人不好惹。」
「我确定。」
「给我六个小时。」苏晚说,「还有,程远——不管韩澈跟你说了什么,别相信他。他擅长把谎言包装成真相,让你自己走进陷阱。」
「我知道。」程远说。
他挂断电话,走出监管局大楼。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程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二十四小时。
他只有二十四小时来找到那个「第三个选项」。
而第一个线索,就藏在苏晚即将查到的那个名字里。
程远走下台阶,汇入早晨的人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但在他身后,监管局大楼的某个窗口,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属于韩澈。
他站在窗前,嘴角挂着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办公桌上,鱼缸里的橙色小鱼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游动,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会怎么选呢,程远?」韩澈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监控界面。界面上显示着程远的实时位置——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移动。
「让我看看,」韩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你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