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

捞尸人笔记 墨烬寒 2026/05/22 05:09

名片上陆鸣章的名字印得很端正,宋体四号,和他在清华大学印的所有名片一模一样。

但手写的那行字不是他的笔迹。程远认得陆鸣章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名片右下角那行小字歪歪扭扭,笔画末端有明显的颤抖,像是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如果你看到这张名片,说明我没能亲手交给你。对不起。」

程远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名片放回桌上。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个月前。」唐若水说,「他来法务部找我,说要存一份'个人物品'。死前两周又来过一次,修改了存放清单,加了U盘和那两份文件。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程远来问你,什么都给他。'」

程远看着桌上那枚U盘。三个月前,他还不知道陆鸣章和'镜面'系统的关系。

「我们需要看里面的内容。」

「这台电脑是隔离的。」唐若水走到角落的笔记本电脑前,「没有联网,数据不能离开这台机器。」

苏晚已经坐到了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

「加密了。AES-256,没有密码进不去。」

程远看向唐若水。

「陆鸣章没有给我密码。」唐若水说得很坦然,「他只说'程远会知道'。」

程远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密码不会是生日,不会是手机号,不会是任何公开信息。陆鸣章从来不用个人信息做密钥——这是他教过程远的第一条安全准则。

程远睁开眼睛。

「试试 GödelEscherBach。」

苏晚的手指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他在清华办公室的书架上,那本书永远放在最左边第一排。他跟我说过,那是他唯一一本'读了超过十遍还觉得没读懂'的书。」

苏晚转过身,输入那串字符。进度条跳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文件夹打开了。三个目录:architecture、source_code、personal。程远的目光在personal上停了一瞬,移开,点开了architecture。

苏晚在旁边同步打开source_code,眼睛在代码行之间飞速移动。几秒后她的声音变了——从惯常的嘲讽变成一种程远从未听过的语气。

「这不是常规的监管系统设计。」她指着屏幕,「决策链路不是单向的,是双向的。'镜面'不仅能监控AI系统的输出,还能向AI系统注入参数。」

「它不是一面镜子,」苏晚的声音压低了,「它是一个阀门。谁掌握了这个阀门,谁就能在不修改AI原始代码的情况下,改变AI的决策结果。」

林可颂一直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但程远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摸右耳的耳钉。

「这就是数据盲区的真正功能。」林可颂终于开口,「不是隐藏数据,是注入数据。盲区不是漏洞,是接口。」

程远没有回应。他点开安全审计日志,翻到最近一条记录。时间戳三天前,操作者一栏写着:沈明远。操作内容:授权清除白盒设施A区全部数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关掉文件。

——

讨论没有持续太久。方案不复杂,复杂的是执行。

「U盘的内容不能通过网络传出去。」唐若水说,「任何传输都会留下痕迹。」

「那就物理拷贝。」苏晚说,「我需要一台干净的电脑,不联网,没有任何预装软件。」

「我可以准备,但至少需要一天。」

「我们没有一天。」程远说,「沈明远启动了静默协议,媒体渠道被封锁。下一步大概率是内部清洗。」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唐若水停了一下,「内部清洗需要走流程。监察部先立案,通知当事人,最后由分管副局长签字。从启动到执行,最快四十八小时。」

「除非他跳过流程。」

「跳过流程意味着他不再遵守规则。从'内部整顿'变成'非常规处置'。」

「非常规处置是什么意思?」林可颂问。

唐若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程远读懂了——意思是「你不想知道」。

「我会在流程层面尽量拖延。」唐若水说,「监察部的立案审批需要法务部会签,我可以卡在这一步。但能拖多久,取决于沈明远愿意给我多少时间。」

「你这样做有风险。」程远说。

「我在监管局法务部工作了八年。」唐若水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我知道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走路。只要不留下书面证据,口头沟通无法被追溯。」

苏晚在旁边哼了一声。「官僚系统的漏洞比代码漏洞好利用多了。」

唐若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程远面前。「这是明天监察部的会议议程。沈明远列了三个议题,第一个就是'核心审计组工作纪律整顿'。你是第一个被点名的人。」

程远低头看那张纸。三场会议,同一个负责人。

「我不会去。」

「你不能不去。」唐若水说,「缺席就是'无正当理由拒绝配合调查',停职令当天下来。但如果你去了,至少能听到他们掌握了多少信息。」

「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苏晚说。

「不去就是坐实罪名。」唐若水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我去。」程远说,「我需要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而且——如果我不出现,他们会认为我已经拿到了不能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反而会加速清洗。」

林可颂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程远做出决定,她才开口:「你出现在会上,是给他们一个'还在控制范围内'的信号。」

程远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很稳。

「对。」

——

凌晨四点,程远没有睡。

他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陆鸣章留下的清洗名单。表格整理得很整齐:姓名、职位、编号、处置建议。程远的名字在第三行,处置建议写着:「停职审查,限制系统权限,收缴终端设备。」

林可颂的名字在第五行:「隔离观察,待进一步评估。」

苏晚的名字不在表格里,但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外部关联人员,建议通过非正式渠道处理。」

程远盯着「非正式渠道」四个字。在监管局的内部语言体系里,这个词的实际含义取决于上下文——有时候是私下约谈,有时候是施压劝退,有时候是更极端的东西。

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陆鸣章的笔迹,也不是唐若水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名单上的人比你知道的多。第二页缺失。」

程远翻回正面,重新数了一遍。表格十四行,编号001到014。确认没有第二页。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林可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安静地靠在墙边,右手碰着右耳的耳钉。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的?」程远问。

林可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你办公桌上有一本。翻得很旧,书签夹在讨论自我指涉的那一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防御性的笑,是带着回忆温度的、真实的笑。

「大三那年。我妈刚去世。那段时间什么都看不进去,但那本书是她书架上留了很久的。读到第五遍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哥德尔为什么要把数学变成一种语言——因为只有变成语言,你才能发现语言本身的裂缝。」

她停了一下。

「后来读到了侯世达讨论'意识的本质'那一章。他说意识可能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种'过程'——就像蚂蚁组成的蚁群,单个蚂蚁没有意识,但蚁群整体表现出了类似意识的行为。」林可颂的声音变低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意识真的是涌现出来的……那我们怎么判断一个系统有没有意识?」

程远没有回答。他想起了A13房间里那个透明的圆柱形舱体,想起了林可颂描述的那些凌晨三点的信号——一个不在的人,在问外面是什么天气。

「我不知道。」他说。

林可颂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

早上七点十五分,程远离开了安全屋。

唐若水给他准备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他换好衣服,把U盘和名片交给苏晚保管,独自走出那栋两层小楼。

清晨的空气很凉。碎石路两旁的杂草挂着露水,裤脚很快被打湿了。他走到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AI监管局。总部大楼。」

出租车启动。程远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的策略:不主动提供信息,不否认也不承认任何指控,用提问代替回答。当你不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的时候,先让对方亮牌。

手机震动。信号恢复了。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早上六点零三分,监察部:「程远同志,请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到监察部会议室(B座1207)报到,配合内部调查。」

第二条,六点零五分,人事部:「你的门禁权限已临时调整为B座限制区域。」

第三条,六点十一分,系统管理员:「你的'镜面'终端已远程锁定。解锁需提交监察部书面授权。」

第四条,六点三十分,发件人:未知号码。

程远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他放大了看——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他自己,站在污水处理厂外的公路上,正在上出租车。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是早上七点零八分。七分钟前。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方块,没有任何标识。

程远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秒,锁定了手机屏幕。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汇聚,红绿灯在远处有节奏地闪烁。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先生,你还好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程远说,「开车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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