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产业园
程远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标记点,十七公里的距离在夜色中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清河产业园。」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它真实存在,「那里有什么?」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然后调出另一组数据。「三年前的企业登记信息显示,园区C栋曾租给一家叫'深瞳科技'的公司,做AI视觉识别。」她把屏幕转向程远,「但这家公司只存在了八个月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是个空壳。」
「空壳?」
「身份证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但那个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住在甘肃农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苏晚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典型的影子公司套路。」
程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城市,路灯在雨后的街道上投下湿漉漉的光。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像是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如果是陷阱,」他点点头。「对方为什么要选这么远的地方?仁和医院更近,更容易让我们放松警惕。」
「因为那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不想让你看到的。」苏晚站起身,从墙角拖出一个黑色的装备箱,「或者说,是必须要让你看到的。」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套黑色的紧身衣、两副夜视眼镜、一个信号干扰器,还有一把程远叫不出名字的折叠工具。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随时准备着。」苏晚从箱底抽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清河产业园的卫星图,「C栋在园区最深处,周围两百米内没有其他建筑。从正门进去要穿过整个园区,但东侧围墙有一段监控盲区——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刚好挡住摄像头的视野。」
程远看着卫星图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位置,意识到苏晚的准备工作远比他想象的充分。
「你什么时候调查的这里?」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夜视眼镜递给程远,自己戴上另一副。「三个月前。林可颂第一次联系我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地址。」
程远的手停在半空。「她联系过你?」
「她说她在调查一起和'镜面'有关的案件,需要技术支持。」苏晚的声音透过眼镜的框架显得有些失真,「我当时拒绝了。地下研究者和监管局的人合作,等于自杀。」
「那为什么现在愿意帮我?」
苏晚转过头,夜视镜片的反光让程远看不清她的眼睛。「因为她发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里有一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封邮件,「'如果我失联,去找程远。他是唯一一个还在问为什么的人。'」
程远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动。
「走吧。」苏晚把信号干扰器塞进背包,「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他们骑的是苏晚那辆改装过的电动摩托车,引擎声被压到最低,像是一只潜行的猫。凌晨的城市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打破街道的寂静。程远坐在后座,双手抓着座椅边缘,冷风从领口灌进来,让他保持着清醒。
十七公里的路程用了二十三分钟。苏晚在距离园区还有五百米的地方熄灭了车灯,靠着微弱的月光滑行到围墙东侧。那棵老槐树果然存在,粗壮的枝干像一条巨蟒横亘在围墙上方。
「我先上。」苏晚把背包甩过围墙,然后像猴子一样攀上树干,动作熟练得让程远怀疑她以前是不是做过职业小偷。
程远跟着爬上去。树皮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读博时做野外数据采集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经常凌晨出发,去偏远的地方安装传感器。但那时候他面对的是可控的自然,而现在——
「跳。」苏晚的声音从围墙另一侧传来。
程远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落地的瞬间他顺势滚了一圈,卸掉了冲击力。苏晚已经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周围监控探头的位置和状态。
「三个摄像头,都处于休眠状态。」她低声说,「但我不确定这是正常的维护窗口,还是有人故意关掉的。」
「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前者,我们有四十分钟。如果是后者——」苏晚收起设备,「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C栋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在月光下像是一张长满癣的脸。一楼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但程远注意到三楼最右侧的窗户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里。」他指着那个方向。
苏晚点点头,带着他绕到建筑背面。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电子锁,但锁的指示灯是熄灭的。
「被人为关闭了。」苏晚检查了一下锁具,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给我十秒。」
她用了七秒。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被强行唤醒。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糊气息。程远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颤抖的轨迹。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被改造成实验室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和缠绕在一起的电缆。
「这里曾经是个数据中心。」苏晚压低声音,「但看这些设备的型号,至少是三四年前的了。」
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越往上走,那股焦糊味越浓,同时夹杂着另一种程远熟悉的气味——消毒水。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仁和医院的地下二层,想起那台手术AI,想起一切开始的地方。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标志:「AI测试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刷卡器,但和楼下的电子锁一样,指示灯也是熄灭的。
程远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需要密码或者——」苏晚的话还没说完,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而陌生。但程远立刻认出了那双眼睛。
「林可颂?」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程远,落在苏晚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程远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不是林可颂的笑,或者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可颂的笑。
「你们来得比预计的晚了十二分钟。」她点点头。声音是林可颂的声音,但语调却像是另一个人,「请进吧,程远。我们等你很久了。」
程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苏晚却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你是谁?」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程远想起某种鸟类在观察猎物时的姿态。「我是林可颂啊,」她点点头。「或者说,是林可颂的一部分。」她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的大脑在这里,但她的意识——」她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她的意识现在和我共享这个身体。」
「你是什么?」程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女人——或者说,占据林可颂身体的某种存在——向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空间。「进来吧,」她点点头。「我会告诉你一切。关于'镜面',关于回声模块,关于你们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远脸上,「还有关于你导师陆鸣章的真正秘密。」
程远和苏晚对视了一眼。苏晚微微摇头,但程远已经迈出了脚步。
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兽合上了它的下颌。
房间里的景象让程远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囚禁场所。房间宽敞明亮,四壁是纯白色的,中央摆放着一张手术台,周围环绕着十几台正在运行的显示器。每一台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脑电波图谱、神经网络结构图、实时视频画面。而在房间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中漂浮着一团程远无法辨认的物体,它被无数根光纤电缆连接着,像是一颗被脐带缠绕的心脏。
「欢迎来到'镜面'的原始节点。」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是第一个成功实现人机意识融合的实验场。」
程远转过身,看到女人已经脱掉了实验服,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紧身衣。她的脖颈处有一圈细小的接口,像是某种生物与机械的结合部。
「你到底是什么?」程远再次问道。
女人走到一台显示器前,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视频,画面中的林可颂被固定在一把椅子上,头上戴着一个复杂的头盔,眼睛紧闭,嘴唇在无声地蠕动。
「三个月前,林可颂在调查一起案件时发现了这里。」女人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画面切换到另一段视频,「她以为自己在追查一个非法AI实验,但实际上,她找到了'镜面'系统的真正核心。」
「真正核心?」
「你们以为'镜面'只是一个监管工具,一个用来监控AI系统的审计平台。」女人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某种程远无法解读的光芒,「但你们错了。'镜面'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监管AI而设计的。它是——」
她的话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变成红色,所有的显示器同时闪烁起来。苏晚迅速掏出信号干扰器,但女人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早有预料。
「他们发现了。」她点点头。语气中没有一丝惊慌,「韩澈的人。他们一直在监控这个节点。」她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控制面板,手指飞快地输入一串代码,「你们有大约九十秒的时间离开。电梯在走廊尽头,直通地下停车场。」
「你呢?」程远问。
女人——或者说,那个占据林可颂身体的存在——转过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我已经走不了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林可颂还在这里,在某个地方。如果你们能找到'镜面'的主控核心,也许还能把她救回来。」
「主控核心在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她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房间一侧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黑暗的通道。「快走,」她点点头。「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包括你自己看到的。」
程远还想说什么,但苏晚已经拉着他冲进了通道。墙壁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将那个诡异的女人和满室的秘密一同隔绝在另一边。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苏晚手中的微型手电发出微弱的光。他们奔跑了大约一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部电梯。苏晚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
「等等。」程远在踏入电梯前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程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言说的直觉。
「她说'包括你自己看到的'。」程远抬起头,看着电梯里那个光滑的金属内壁,「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她走进电梯,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然后摇了摇头。「没有监控,没有陷阱。至少我没有发现。」
程远跟着走进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关闭,开始缓缓下降。
在电梯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秒,程远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像是林可颂的声音,又像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有一句话——
「程远,你确定你现在看到的,是真实的世界吗?」
电梯开始加速下降,失重感让程远的胃一阵痉挛。他看向苏晚,发现她也在看着他,眼中有着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