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
纪检组的办公室在监管局总部B栋的十四层。程远以前从没来过这层楼,电梯面板上甚至没有这个楼层的按钮——需要刷工牌才能激活。
他刷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因为紧张到了某个阈值之后,身体会自动切换到一种机械的精确。他的步伐、呼吸、心率,全部被压进一个可控的区间里。这是他在审计工作中养成的习惯——面对任何异常数据,第一步永远是让自己稳定下来。
走廊很窄,两侧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装饰,没有窗户。每隔三米嵌着一盏筒灯,光线均匀得近乎刻板。程远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电子门禁,指示灯是红色的。
他敲了三下。
「进来。」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程远认出了穿西装的那个人——纪检组组长赵维国。他在入职培训时见过一次,赵维国做了四十分钟的纪律宣讲,全程没有笑过。
「程远。」赵维国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坐。」
程远拉开椅子坐下。他把工牌放在桌面上,朝赵维国的方向推了推。
赵维国没有看工牌。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屏幕转向程远。「上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清河产业园。」程远回答。
「去做什么?」
「个人事务。」
赵维国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个人事务。你一个核心审计组的审计员,在工作日的下午,去清河产业园办个人事务。」
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陈述。程远没有解释。从技术角度来看,任何解释在这个阶段都是多余的——纪检组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行踪,说明他们掌握的信息远不止行踪本身。
「你的门禁记录显示,你在上周三凌晨四点十七分进入监管局大楼,四点三十一分离开。」赵维国继续说,「然后你在上午九点正常打卡上班。凌晨四点你去大楼做什么?」
「取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个人物品。」
赵维国的手指停了。他看着程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职业性的评估。他在评估程远是不是一个值得继续施压的对象。
「程远,」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根据《监管局内部纪律条例》第三十七条,员工有义务如实回答纪检组的询问。你现在的回答,我们认为不够充分。」
程远转向他。「我的回答是事实。如果你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请说明具体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维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目光从程远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的一角,像是在思考什么。
「上个星期,你的审计终端'镜面'产生了一次异常的访问记录。」赵维国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称量过的,「你访问了一个不在你权限范围内的数据分区。分区编号MIRROR-NODE-07。你能解释一下吗?」
程远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他控制住了表情,但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擦了一下——这个动作他现在很难抑制。
MIRROR-NODE-07。他们知道。
「我不确定你说的访问记录是指哪一次。」程远的声音很平,「我的日常工作涉及多个数据分区的交叉审计。如果某次访问触发了权限警报,可能是系统配置的问题。」
「系统配置的问题。」赵维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讽刺,但也没有相信,「程远,我再问你一次。上周三下午,你在清河产业园C栋做了什么?」
「我说了,个人事务。」
赵维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今天的约谈到这里。」他站起来,「你的工牌暂时收回,在调查期间,你不要离开本市。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次联系你。」
程远站起来。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程远。」赵维国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程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赵维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错误——他们以为自己能控制信息的流向。但信息不像水,你堵住一个口,它会从另一个口流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程远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筒灯还是那样均匀地亮着。他走了二十步,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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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若水在楼下等他。
她站在B栋大堂的自动门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程远出来,她朝他走了一步,但没有靠太近。
「怎么样?」她问。
「工牌被收了。」程远说。
唐若水抿了一口咖啡,表情没有变化。「意料之中。赵维国的风格就是这样,先收权限,再慢慢施压。他说了什么关键的话吗?」
「他知道MIRROR-NODE-07。」
唐若水的手停了一下,咖啡杯举在嘴边没有继续送。她慢慢放下来,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你确定他说的是NODE-07?不是别的编号?」
「他说的是NODE-07。」
唐若水沉默了几秒。她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他们沿着监管局总部外围的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唐若水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停下来,拉开车门。「上车。」
车里还有一个人。
苏晚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看到程远进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他看上面的内容。
「你被约谈的时候我在查东西。」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压缩每一秒的说话时间,「NODE-07的自毁程序确实执行了,但'镜面'主节点的数据同步在自毁完成前十七秒就已经结束了。林可颂的备份设备里有一部分数据是完整的,但不是全部。」
程远坐进车里,关上门。「缺了什么?」
「缺了回声模块的核心算法。」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备份里有日志、有参数修改记录、有数据盲区的映射图,但没有回声模块自身的源代码。林可颂可能没有权限访问那部分,或者那部分根本不存储在NODE-07上。」
「从法律角度来看,」唐若水从副驾驶座转过头,「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可以证明'镜面'系统存在数据盲区,但不足以证明这个盲区是被故意设计的。没有源代码,我们就无法证明回声模块的存在。」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回声模块的源头。」程远说。
苏晚点头。「'镜面'系统的架构文档里没有设计者的署名。公开记录里,这个项目被标注为'监管局内部研发',负责人一栏写的是'技术委员会集体设计'。但一个这么复杂的系统,不可能没有主架构师。」
「我查过了。」唐若水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份文件,「'镜面'项目是2027年启动的,立项文件上的技术顾问签名已经被涂黑了。但法务部存档的原始版本里,那个签名还在。」
她把手机递给程远。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但程远只看了两个字就认出来了。
陆鸣章。
他的博士导师。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授,国内最顶尖的AI系统架构专家之一。程远读博期间的三年,几乎每一天都在陆鸣章的实验室里度过。
车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苏晚的键盘声停了。唐若水没有说话。程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签名,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擦着,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确定?」他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原始文件,法务部加密存档。」唐若水说,「除非有人同时篡改了纸质原件和电子备份,否则这个签名是真的。」
苏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陆鸣章。我听过这个名字。他在2027年突然从清华辞职,之后就没有公开露面过。学术界有人猜测他去了企业,但没有任何公司宣布过他的加入。」
「他消失了。」程远说。这不是猜测,是陈述。一个在学术圈活跃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从所有公开渠道消失——这不是正常退休,也不是低调转型。这是被抹去了痕迹。
「程远。」唐若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程远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犹豫,「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你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直接去找他。工牌被收了,意味着你的内部权限已经全部冻结。如果韩澈知道你在追查'镜面'的设计者——」
「韩澈已经知道了。」程远打断了她,「他知道NODE-07,就意味着他知道我去过那里。他知道我去过那里,就意味着他知道我拿到了什么。今天的约谈不是调查,是警告。」
苏晚在后排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那我们现在有三条线。第一条,我继续分析备份设备里的数据,看看能不能从日志里反向推导出回声模块的算法框架。第二条,唐若水用法务部的权限调取2027年'镜面'项目的完整立项档案,找到陆鸣章参与设计的直接证据。第三条——」她看着程远,「你需要找到陆鸣章本人。」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巷子外面的马路上有行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色轿车。
「他教了我三年。」程远说,声音很平,「他的研究风格是——极端追求系统的一致性。他不能容忍任何不确定性。他设计过的每一个系统,都要求从输入到输出的每一步都可以被完整追溯。」
「那他为什么会设计一个有数据盲区的系统?」苏晚问。
程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答案的可能性太多了,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唐若水从前座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在清华校友会的朋友。如果陆鸣章还在国内,校友会可能有他的最新联络方式。但程远——」她看着他,「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程远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2029年6月14日,韩澈做的那次审计,他知不知道。」
车里又安静了。苏晚的键盘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敲击的节奏比之前快了很多。唐若水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沉闷。
车子从小巷里开出来,汇入主路。程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的右手伸进内袋,指尖碰到了那个黑色的备份设备。它还在那里,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来自苏晚的消息:「图灵今天把我的键盘线咬断了。第三根。你确定我们不需要考虑一下猫的情绪管理问题吗?」
程远没有回复。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程远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有一块电子路牌,上面滚动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天气信息。日期是正常的,天气是正常的,路牌的亮度是正常的。
但路牌的右下角,有一个像素点在闪烁。
频率很低,大约每三秒一次。如果不是程远恰好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了一眼苏晚。苏晚也在看那块路牌。
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