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高铁上，程远一直在想陆鸣章最后说的那句话。

「镜面系统里有一个东西，连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加进去的。」

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被加进去的？谁加的？

这三个问题像是三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苏晚坐在他旁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她把陆鸣章给的那两份架构文档都扫描进了电脑，正在逐行比对V1.0和V2.0之间的差异。

「有问题。」她突然开口。

程远从思绪里抬起头。「什么？」

苏晚把屏幕转向他。「看这里。V1.0的独立评估模块，核心代码有三千多行。但V2.0里，评估模块的代码量减少了百分之四十。」

「减少了？」

「不是删除了，是被替换了。」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V2.0的评估模块里，有一段我没见过的代码。大概八百行。不是韩澈的团队写的，也不是陆鸣章写的——注释风格完全不一样。」

「注释风格？」

「编程的人习惯不同。有人喜欢写中文注释，有人喜欢英文注释，有人根本不写。这八百行代码的注释全是拼音——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拼音，是一种混合的写法。」

程远凑近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代码片段，注释里确实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字符：

「// jiankong mo kuai yue du shijian > 48h qie huodongren shuliang < 2, qidong tupo」

「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皱起眉头，快速翻译：「监控模块——阅读时间超过48小时，且活动人数小于2，启动突破。」

程远的心沉了一下。

监控模块？阅读时间？突破？

「陆老师给他的那份文档里，没有提到这个监控模块。」苏晚的声音变低了，「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

「要么是有人故意没让他知道。」

程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高铁还有四十分钟到站。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唐若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会议，韩澈会参加吗？」

回复来得很快：「会。他特别要求增加了一个议程——讨论核心审计组的人员调整。」

人员调整。

程远盯着这四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滚。

他又发了一条：「我现在回来。四个小时后到。」

唐若水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程远没有回家。他直接打车去了监管局，苏晚跟在他后面。路上他给林可颂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电话打过去，提示「号码已停机」。

回声模块的信号还在，但越来越弱。衰减速度比苏晚之前预计的要快。

「大概还有二十个小时。」苏晚看着手机屏幕，声音有些发紧，「二十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彻底找不到她了。」

程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监管局门口。

程远下车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厅里的鱼缸。

那个巨大的圆柱形鱼缸里，红龙鱼还在游。它绕着水草和假山转圈，嘴巴一张一合，动作机械而重复。从它游动的轨迹来看——永远是顺时针，从不逆时针。

程远站在鱼缸前，突然想起了第13章的那个伏笔：韩澈的鱼缸里有一条鱼，总是在顺时针游，从不逆时针。

现在他站在这口鱼缸前，终于理解了那个细节的含义。

控制。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控制。

连一条鱼都不能逆时针游。

「程审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程远转头，看到唐若水正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会议在六点。」唐若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韩澈下午提前回来了。他开完一个内部会议之后，脸色不太好。」

「什么内部会议？」

「不清楚。但会议之后，他让人调取了你的出勤记录。」

程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出勤记录——包括上周请假去宁海的那两天。如果韩澈发现了那两天的行踪，那就意味着——

「他在查你的行踪。」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不只是今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唐若水看了苏晚一眼，又看回程远。

「我不知道。」她点点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今天下午的会议上，韩澈会提出一个人事变动提案。内容是：暂停程远的审计权限，等待内部审查。」

暂停权限。等待审查。

这不是正常的人事调整。这是在封口。

「理由是什么？」程远问。

唐若水犹豫了一下。

「泄露机密审计数据。」

程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泄露机密审计数据。他什么时候——

「不是真的。」唐若水看出了他的困惑，「是借口。他需要一个借口来暂停你的权限，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理由。你之前调取过的那些数据，包括镜面系统的架构文档，都可以被解读为'泄露行为'。」

「即使我没有真的泄露。」

「即使你没有。」唐若水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在这个系统里，'被怀疑'和'有罪'没有区别。韩澈不需要证明你泄露了数据，他只需要让大家相信你有这个嫌疑。」

程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若水的眼睛。

「今天的会议，还有多久开始？」

「两个小时。」

「够了。」

程远转身朝电梯走去。苏晚跟在他后面，唐若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你要做什么？」唐若水问。

程远没有回头。

「去开会。」

「你明知道韩澈要对付你——」

「我知道。」程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知道一件事。」

他走进电梯，按下会议室所在的楼层。

「韩澈之所以要暂停我的权限，是因为他怕我发现什么。如果我现在躲起来，他就赢了。但如果我出现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查到的东西说出来——」

电梯门关上了。

「他就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回应。」苏晚接了下去。

程远点了点头。

「这很冒险。」唐若水说。

「我知道。」

「如果他当场否认呢？」

程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不会否认。」

「为什么？」

「因为他太骄傲了。」程远说，「一个控制欲那么强的人，不会在被人质疑的时候选择否认。他会解释，会辩护，会试图让大家相信他的做法是对的。」

「而那个时候——」苏晚的思路跟了上来。

「而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指示灯是红色的——「正在使用中」。

但程远没有朝那个方向走。

他拐进了另一条走廊，走向韩澈的办公室。

「你不是说要去开会吗？」唐若水追上来。

「会议开始之前，」程远头也不回，「我想去看看那个鱼缸。」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你疯了。」

「也许。」程远的脚步没有停，「但疯狂，有时候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