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第笼
进度条跳到01:14:33的时候,苏晚的饼干吃完了。
她把包装袋叠成一个小三角形,塞进夹克口袋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叠一张重要的文件。程远注意到这个细节——在所有认识的人里,苏晚是唯一一个会把垃圾叠整齐的人。
厂房里安静得发闷。信号干扰器开启之后,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死了。没有手机震动,没有终端嗡鸣,连苏晚那台高配便携设备也变成了一块安静的黑色板子。唯一的光源是操作台上的那个屏幕——进度条在缓慢地跳动,数字一位一位地变化,像一只在爬坡的蜗牛。
程远坐在地上,背靠着钢柱。他的腿已经不麻了,但腰很酸,后背贴着的钢柱冰凉,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里。他把双膝蜷起来,前臂搭在膝盖上,盯着进度条。
01:14:34。01:14:35。01:14:36。
每一秒都长得出奇。
「程远。」苏晚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讨论一个技术方案,「如果数据下载完成了,我们把这些东西公开了——然后呢?」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苏晚在说什么。影子审计的数据一旦上了去中心化网络,就再也删不掉了。韩澈会进监狱,镜面系统会被彻底审查,整个AI监管体系面临重建。但「然后呢」——监管局瘫痪之后,谁来监管那些AI系统?四百二十万被监控的人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程远说。这是实话。
「我也不知道。」苏晚把那台变成黑板的终端推到一边,靠着操作台坐下来,「但我朋友——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他当年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发现了那家大公司的算法在收集用户数据,准备曝光。我问过他,曝光之后呢?公司倒了,算法停了,然后呢?」
「他怎么说?」
「他说:'然后就不是我的事了。我的事是让真相被看到。看到之后怎么办,是所有人的事。'」苏晚停了一下,「三个月后他死了。真相没有被看到。」
程远看着进度条。01:17:02。还剩不到五个小时。
「这次不一样。」他点点头。
「哪里不一样?」
「去中心化网络。」程远点点头,「你朋友当年只有传统媒体和社交平台,那些东西可以被删、可以被撤、可以被压。去中心化网络删不了。只要有一个节点还在运行,数据就永远存在。」
苏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更轻了,「韩澈之上还有'普罗米修斯'。你公开了影子审计的数据,韩澈倒了,但普罗米修斯不会倒。它只是换一个人来执行。」
程远想起了U盘里那个内部代号。普罗米修斯。偷火者。
「那就一层一层地剥。」他点点头。「先剥韩澈,再剥普罗米修斯。」
苏晚看了他一眼。操作台的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程远听出了下面的东西,「你在说你要和整个系统对抗。不是一次,是持续地、系统地对抗。这和查一个案子完全不同。」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去一切。工作、自由、甚至——」
「我知道。」程远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林可颂给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三条是'我不相信。回我'。她选择相信我。我不能让她白信。」
苏晚沉默了很长时间。厂房外面传来鸟叫声——不是之前那只鸽子,是好几种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天亮之后树林里例行的晨会。
「你很像我朋友。」苏晚终于说,「他也是这种人。明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要撞。」
「他撞了吗?」
「撞了。」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墙没倒。他倒了。」
程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U盘而有些僵硬,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纸箱上的灰尘。他想起陆鸣章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确认。
不是求救,是确认。
进度条跳到了01:32:17。
时间在走。很慢,但在走。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程远是根据进度条的数字推算的,他们没有手表,也没有任何可以显示时间的设备——苏晚突然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程远问。
「声音。」苏晚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让程远想起了某种动物,猫或者狐狸,「厂房外面有声音。不是鸟。」
程远屏住呼吸。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厂房外的鸟叫声、远处的列车汽笛、风穿过屋顶裂缝的呼啸——这些声音他已经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习惯了,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然后他听到了。
引擎声。很低沉,像是柴油发动机。不是一辆车——至少两辆。从老工业区的东面驶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苏晚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厂房门口,侧身贴在门框旁边,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两辆黑色商务车。」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程远站起来。他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保持着平稳——这是他在审计局训练出来的本能。越是紧张,越要控制呼吸频率。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回声模块的信号覆盖不到这里。但回声模块不是唯一的追踪手段。」苏晚的眼睛盯着窗外,「如果韩澈的人在陆鸣章那里发现了我们的去向,他们可以用更传统的方法——交通监控、手机基站定位记录、甚至目击者描述。」
「我的手机在法拉第笼里。」
「关机之前的最后位置会被记录。如果他们调取基站数据,可以定位到你关机前的坐标。然后沿着老工业区的方向搜索——这一带废弃厂房不多,排查起来很快。」
引擎声越来越近。程远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砰,砰,砰。至少三个人下了车。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进来了。」苏晚退后一步,从操作台上拿起那个信号干扰器,看了一眼指示灯——绿色,正常运行,「干扰器还在工作。他们无法通讯。但——」
「但不需要通讯也能找到我们。」程远接过话。他环顾厂房。出口只有一扇门——他们进来的那扇铁门。铁门半掩着,从外面可以看到厂房内部的一小片区域。如果来人绕到正面,一眼就能看到操作台和屏幕上的进度条。
「藏起来?」苏晚问。
「来不及了。」程远走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进度条。01:48:23。还剩四个多小时。如果现在跑,数据下载中断,一切白费。
脚步声在厂房外面停了。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命令式的。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铁门方向移动。
程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纸箱里的文件全部拿出来,整齐地摞在操作台上。U盘插在苏晚的终端旁边,进度条还在跳动。然后他走到铁门旁边,把门完全推开。
阳光涌进来。上午的阳光,带着工业区的灰尘和铁锈味,照在程远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光线。
门外站着三个人。
都穿深色衣服,不像是审计局的制服,更像是——安保公司的那种。中间那个人四十岁左右,平头,国字脸,手里什么都没拿。左边的人年轻一些,戴着耳机,右手插在口袋里。右边的人最壮,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夹克下面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三个人看到程远,同时停下了脚步。中间那个人的目光在程远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扫过他身后的厂房内部。
他看到了操作台。看到了屏幕上的进度条。看到了摞在台面上的文件。
「程远。」中间那个人开口了。不是疑问句,是确认。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名单。「核心审计组审计员程远。涉嫌窃取机密数据、妨碍监管工作。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程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职业性的冷漠。只有一种程远很熟悉的东西——执行感。这个人只是在执行任务,和他以前审计AI系统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你们是谁?」程远问。
「这个问题不重要。」中间那个人说,「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不属于你。请交出来,跟我们走。这件事可以内部处理,不会影响你的档案。」
内部处理。程远差点笑出来。陆鸣章也是被「内部处理」的。处理了七年,最后处理进了坟墓。
「如果我不呢?」
中间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偏了一下头,右边那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夹克下面的东西轮廓更清晰了——是一把枪。
不是审计局的制式装备。审计局的人不配枪。
「程远。」苏晚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来。她没有走出来,但她的声音足够让门外三个人听到,「进度条还有四个多小时。他们可以打断你的腿把你拖走,但只要我不关终端,数据就会继续下载。你确定要在这里耗?」
中间那个人的目光移向厂房内部。他看到了苏晚,看到了操作台,看到了信号干扰器上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很轻微,眉头皱了一下。
「干扰器。」他点点头。不是对程远说的,是对戴耳机的那个年轻人说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设备——比苏晚的信号干扰器大一圈,天线更长。他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指示灯亮了。
苏晚的信号干扰器发出一声轻响。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变成了红色。
「宽带阻塞。」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的干扰器频率被覆盖了。现在我们可以正常通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程远听到了手机接通的提示音——很短,对方几乎秒接。
「找到了。老工业区废弃纺织厂。两个人。设备还在运行。」年轻人停了一下,听了几秒对方的回复,然后说:「明白。等指令。」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看着程远。表情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苏晚从厂房深处走了出来。她站在程远旁边,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表情比门外那三个人加起来都冷。
「你们有十五分钟。」苏晚说。
中间那个人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五分钟之后,数据下载会进入一个临界节点。过了那个节点,即使你们强行中断,已经下载的部分也会自动同步到去中心化网络的预设节点。」苏晚的语气像在解释一个技术参数,「你们可以现在就动手,打断下载,拿走设备。但那样你们只能拿到一个不完整的数据包——韩澈的名字在里面,但普罗米修斯的完整信息不在。」
她停了一下。
「或者你们等十五分钟。等临界节点过了,数据自动同步。然后你们杀了我,杀了他,烧掉这个厂房——但数据已经在了去中心化网络上。删不掉了。」
厂房外面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
中间那个人看着苏晚。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操作台上的屏幕,又移回来。
「你在赌。」他点点头。
「对。」苏晚点点头,「我在赌你们接到的是'带人回去'的指令,不是'就地处理'的指令。如果是后者,你们进门就会开枪,不会跟我废话。」
中间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说中后的微妙反应。
他转过身,走到两辆商务车中间,低声说了几句话。程远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他的手势——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什么。然后他走回来。
「十五分钟。」他点点头。「十五分钟之后,你们跟我们走。设备留下。」
「设备不留。」程远说。
「程远——」
「设备不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数据可以同步,但物理设备是证据。没有设备,你们可以说数据是伪造的。我见过太多这种操作了。」
中间那个人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他再次转身,走回车边,拿出了手机。
程远和苏晚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厂房开裂的水泥地面上。
进度条在身后跳动。01:52:07。01:52:08。01:52:09。
苏晚偏过头,用只有程远能听到的声音说:「十五分钟不够。临界节点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我知道。」程远说。
「那你为什么——」
「争取时间。」程远的目光没有离开门外那三个人,「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发现被骗了,会动手。但动手之前他们会犹豫——因为不确定数据是否已经同步。犹豫就是时间。」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信号干扰器——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然后她做了一件程远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把干扰器关了。
红色指示灯灭了。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种所有电子设备停止运转后的真空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电流声和更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声。
「你在干什么?」程远压低声音。
「他们已经阻塞了我的频率。」苏晚把干扰器塞回口袋,「留着它没有用。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等他们打电话请示的时候,听他们的通话内容。」苏晚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干扰器关了之后,他们的手机信号会恢复正常。他们请示的时候会说一个名字——下达指令的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是普罗米修斯的关键。」
程远明白了。苏晚不是在放弃。她是在钓鱼。
门外,中间那个人挂断了电话。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某种犹豫。
「二十分钟。」他点点头。「二十分钟之后,你们跟我们走。人和设备一起。」
苏晚看了程远一眼。二十分钟。比十五多了五分钟。说明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或者说,电话那头的人给了新的指令。
「好。」苏晚说。
她转身走回操作台。经过程远身边时,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程远听到了两个字:
「听到了。」
程远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苏晚关掉干扰器的那几秒钟里,她听到了对方的通话内容。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但他没有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走回厂房里,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进度条在屏幕上跳动。01:55:42。还剩四个多小时。
二十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