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炉子的
顾铜蹲在锅炉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炉壁上的锈迹。
铁锈很厚,指甲刮下去能带起一层碎屑。这锅炉少说也用了几十年,炉壁内侧被灵力反复冲刷,金属表面形成了一层独特的纹路——不是人工刻上去的,而是灵力长年累月侵蚀出来的。顾铜在废品站三年,拆过无数被淘汰的炼器废料,从没见过这种纹路。
他在脑子里把铜雀炉的结构过了一遍。墨无机的残魂燃尽之后,铜雀炉就剩下一具空壳——炉身还在,齿轮纹样还在,但核心的灵力引导结构已经废了。它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铜炉,比铁锅贵一点,仅此而已。
「你想好了没有?」赵铁柱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催不急。
顾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说的灵力储备见底,是彻底没了,还是还有一点?」
「城里还剩两台备用阵法石,每台大概能撑三天。」赵铁柱说,「加起来六天。六天之后,铁壁关的照明和取暖全部停摆。」
叶霜靠在院门边,剔刀别在腰间,双臂抱在胸前。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的——殷无缺那一击震伤了内脏,恢复需要时间。
「六天。」叶霜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够不够?」
顾铜没回答她,而是绕着锅炉走了一圈。锅炉底部有一根粗大的管道接口,连接着天工阁时代的灵力输送网络。管道已经断了,断口处能看到里面灵力导线的残留——像干枯的血管,内壁上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粉末在指尖化开,没有任何灵力反应。
「赵会长,铁壁关下面有没有地热?」顾铜突然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地热?」
「就是地底的热源。温泉、岩浆管道、地气——什么都行。」顾铜站起来,目光从锅炉移到院子外面的街道上,「天工阁建在这里,不可能只因为灵力矿脉。炼器需要大量热源,天炉再厉害也得有东西可烧。」
赵铁柱想了想,转头朝院子里一个年纪最大的工人招了招手。那人放下手里的扳手走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上全是老茧。
「老孙,铁壁关下面有没有地热?」
老孙挠了挠头:「有。铁壁关刚建那会儿,第一批工匠打地基的时候碰到过热泉。后来天工阁盖起来了,用天炉抽取灵力,地热就没管它了。热泉出口在城南废弃矿井那边,早就封死了。」
「温度多少?」
「老一辈说,把手伸进去三秒就烫得受不了。」老孙比了个手势,「具体多少度我不知道,反正够煮鸡蛋。」
顾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不是灵力的光,而是一个手艺人找到了趁手工具时的兴奋。
「带我去看看。」
——
城南废弃矿井的入口被一块生锈的铁板盖着,铁板上焊着一块铜牌,写着「天工阁第十七号设施·禁止入内」。
赵铁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扯了扯铁板,纹丝不动。顾铜从腰间抽出铜雀炉,用炉底对准铁板边缘的焊缝,轻轻一磕。焊缝裂开,铁板歪向一边,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潮湿而温暖——越往下走越暖和,到了第十级台阶的时候,顾铜已经能感觉到热气从下方涌上来。
叶霜跟在最后面,脚步有些虚浮。顾铜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下来。」
「少废话。」叶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咬牙的倔强。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穹顶很低,顾铜伸手就能摸到。洞穴中央有一汪热水池,不大,大概两米见方,水面冒着热气,颜色微黄,带着一股硫磺味。
顾铜蹲在水池边,把手伸进去。
烫。不是温泉那种舒适的温热,而是一种几乎到了痛觉边缘的高温。他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指尖——皮肤已经微微发红。
「这温度至少七八十度。」顾铜自言自语。他环顾四周,注意到水池边缘的石壁上有一些人工凿出的凹槽和管道接口——天工阁时代确实在这里做过文章,但后来被废弃了。
「赵会长,你们工会里有没有懂管道的人?」
赵铁柱点头:「管道工有七八个,都是从天工阁退下来的老师傅。」
「热交换器呢?有没有人会做?」
赵铁柱皱了皱眉:「热交换器……那东西不是灵力驱动的吗?」
「灵力驱动的热交换器,去掉灵力部分,就是铜管盘绕、水流循环。」顾铜从水池边站起来,在潮湿的洞穴里来回走了几步,「地热加热铜管,铜管加热水,热水通过管道输送到每家每户。不需要灵力,不需要阵法,只需要铜管、水泵和足够的焊料。」
他停住脚步,看着赵铁柱。
「这就是我说的——不用天炉,不用灵力,用最普通的火和材料。」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洞穴里只有水池冒泡的咕嘟声和远处水滴落下的滴答声。
「铜管我们有。」赵铁柱终于开口,「天工阁废墟里能拆出不少。水泵……可能需要改造,以前那些都是灵力驱动的。」
「改造就行。把灵力驱动改成手动或者水力驱动,原理是一样的。」顾铜掰着手指算,「铜管铺设大概需要三天,如果人手够的话。热交换器做两台,一台备用。水泵改造一天。加起来——」
「五天。」赵铁柱接上了他的话,「离灵力彻底断供还有六天,刚好够。」
「刚好不够。」顾铜摇头,「还得留一天调试。万一哪里漏水或者温度不够,得有时间修。」
赵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怎么办?」
顾铜想了想,转头看向叶霜。叶霜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认识天工阁的人。」顾铜对她说,「除了赵会长这些,铁壁关还有没有退下来的炼器师?不需要多厉害的,只要会焊接、会做基础金属加工的都行。」
叶霜想了想:「天工阁嫡系里有两个管库房的,焊接技术还行。另外城东有一家私人的铁匠铺,老板是从天工阁出来的,手艺不错。」
「够了。」顾铜转向赵铁柱,「你回去把人分三组。管道组负责铺设铜管,热交换组负责做热交换器,水泵组负责改造水泵。我留在这里画图纸,画完就送上去。」
赵铁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而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押对了宝。
「你确定这能行?」赵铁柱问,「不用灵力,光靠地热——」
「我是修炉子的。」顾铜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修得了就修,修不了就拆了卖零件。但这个炉子——」他指了指脚下那汪冒着热气的水池,「它不用修。它一直在烧,烧了一百年还会继续烧下去。我们只需要把它的热送到该去的地方。」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我去组织人手。」他转身朝石阶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顾铜。」
「嗯?」
「铁壁关四百多户人,都在等你。」赵铁柱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别让我们失望。」
顾铜没有回答。他蹲回水池边,从腰间摸出一截炭笔,开始在潮湿的石壁上画图。线条粗糙但清晰——管道走向、热交换器的结构、水泵的改造方案。
叶霜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废品站三年,拆了上千件废料。」顾铜头也不抬,「每一件废料拆之前我都研究过它的结构。天工阁的东西拆得最多——他们的设计确实厉害,灵力引导的部分我学不会,但机械结构、热传导、管道布局,这些东西跟灵力没关系,靠的是手艺。」
炭笔在石壁上沙沙作响。叶霜看着那些线条逐渐连成一张完整的管网图,从地热水池一直延伸到铁壁关的每一条街道。
「顾铜。」
「嗯。」
「殷无缺跳下去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叶霜的声音很轻。
顾铜的炭笔停了一下。「他说'殷无缺不干了'。」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顾铜看着石壁上的图纸,沉默了几秒。
「天工阁下面是空的,他跳下去不一定摔得死。」他重新开始画,「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来,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叶霜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呼吸浅而均匀。内脏的伤让她很容易累,但她不肯留在上面——她说要看着顾铜,免得他又一个人扛。
洞穴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石壁的沙沙声和水池冒泡的咕嘟声。地热水池的热气蒸腾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映在潮湿的岩壁上。
顾铜画完最后一笔,把炭笔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图纸画好了。接下来就是干活的活了。
他从腰间取下铜雀炉,放在水池边。炉身上的齿轮纹样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转动——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顾铜注意到了。
铜雀炉在地热旁边有了反应。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反应。
顾铜盯着那些转动的齿轮看了很久,然后把铜雀炉重新别回腰间,朝石阶走去。
「走吧。」他对叶霜说,「上去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