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笔记 墨烬寒 2026/06/05 10:00

灵金管道的最后一截被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铜从石室角落里直起腰,后背撞在岩壁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全是细小的割伤,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被铜锈染成了绿色。那把剔刀的刃口卷了两个缺口,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行了。」老孙蹲在石室另一头,用油灯照着清理出来的管道接口,「这一段也清干净了。整个石室,总共拆出来四十六截灵金管,最长的三尺半,最短的不到一尺。」

顾铜环顾了一下石室。原本堆满废弃设施的地方现在空了一大片,地面上的石板露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灵金管道拆下来后留下的圆形印记,像一个个深色的疤。

热泉还在冒泡。水温没有变化,硫磺味也没有变淡,但石室里多了一种新的气味——金属被暴力拆卸后散发的铁腥味,混着灵力结晶碎屑的酸涩气息。

「这些废管子怎么办?」老孙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灵金管道。

「先放着。」顾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灵金合金硬度高,不能当废铁卖,但也不能留在石室里——铜管盘上去以后,这些残渣会妨碍热交换。」

他顿了一下。

「明天找人搬出去,堆到矿井外面。等供暖系统建好了,这些灵金管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老孙点了点头,招呼其他几个人往矿井口走。六个人忙了一整天,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两个年轻的手上磨出了水泡,走路时甩着手臂,一脸的苦相。

顾铜走在最后面。经过热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还是烫的。六十五度左右,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这口热泉连通着地下断层,只要断层不塌,水温就不会变。这是铁壁关熬过这个冬天的唯一指望。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跟着队伍往矿井口走。

——

矿井外面的夜很冷。

不是那种干冷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潮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顾铜从矿井里出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了一团薄雾。他裹紧了棉袄,站在矿井口往城里看——铁壁关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盘踞在山坳里,只有零星几处灯火透出来,暗淡得像快灭的蜡烛。

「城里又灭了几盏灯。」老孙站在他旁边,声音闷闷的。

顾铜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孙说的不是普通的灯——铁壁关的照明靠的是灵石灯,灵力断了以后,大部分灵石灯都灭了。现在城里还亮着的,要么是用木炭点火的油灯,要么是赵铁柱从工会调拨的几块备用灵石。但备用灵石也在一天天变暗。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来。」

——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叶霜还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发白,眼圈发青,但眼神还是那种刀子一样的利落。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一把短刀,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顾铜一眼。

「嗯。」

「管道清完了?」

「清完了。明天开始盘铜管。」顾铜在她对面坐下来,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割伤。叶霜瞥了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药膏扔给他。

「涂上。铜锈进伤口会感染。」

顾铜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像松节油混着什么东西。他没多问,往手指上抹了一层,药膏接触到伤口的时候蛰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霜继续磨刀。沙沙,沙沙。节奏很稳,像某种机械的钟摆。

「今天城里又冻死一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东区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独居。邻居闻到味道才发现的。」

顾铜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四个了。」他说。

「第四个。」叶霜确认,「赵会长下午又开了会,木炭和煤渣的配给再削减一成。从明天开始,每户每天只能领半斤木炭。」

半斤木炭。顾铜在心里算了一下——半斤木炭烧不了一小时,一个独居老人要维持一整夜的室温,至少需要三斤。削减到半斤,等于在告诉那些老人:你们自己想办法。

「热交换器还有几天能完工?」叶霜问。

「铜管明天开始盘,盘完需要两天。管道铺设老胡那边在同步进行,大概四天能接通。水泵改造老周说三天。」顾铜一项一项地算,「最快六天,最慢八天。」

「六天。」叶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磨刀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顾铜,灯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小小的火苗,「赵会长说,灵力储备最多撑六天。」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知道。」顾铜说,「所以不是六天,是必须六天。」

叶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沙沙。

——

顾铜没有回屋睡。

他在院子里铺了一张羊皮,靠着废品堆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拓在破布上的草图。油灯的光太暗,他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在图上。

草图上画的是热交换器的核心结构——铜管以同心圆的方式盘绕在热泉周围,十二圈,间距一掌。管壁外侧包裹一层炉渣保温层,炉渣外面夯土压实,形成一个密封的加热腔。热水从铜管的一端进入,在盘绕过程中被热泉加热,从另一端流出,通过主干管道输送到城里的蓄水池。

原理不复杂。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烧水壶——热泉是火,铜管是壶,水在里面转一圈就热了。但要把这个「烧水壶」造出来,需要精确的尺寸计算、足够多的铜管、密封的接口、以及沿途的保温措施。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热水在到达城里之前就会凉透。

顾铜盯着草图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在图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铜管接口用铅焊。炉渣填充厚度两寸。管道埋深三尺,冻土层以下。」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炭笔收好,把草图折起来塞回怀里。

夜风从废品站的围墙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顾铜裹紧棉袄,把下巴缩进领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铜管的尺寸和热泉的温度。六天。六百丈铜管。一个加热腔。几十个接头。几百个人手。

还有第四个冻死的人。

他没有睡着。

——

天还没亮,顾铜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废品站的院子冷得像冰窖,羊皮挡不住地气,后背贴在地上一整夜,骨头都冻透了。他爬起来的时候,全身的关节咔咔响,手指僵硬得握不成拳。

但他还是第一个到了矿井。

天刚蒙蒙亮,松林里还挂着霜。矿井口的石块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得要命。顾铜用剔刀在冰面上凿了几下,凿出一条能落脚的路,然后弯腰钻进了矿井。

热泉石室里的温度和昨天一样。顾铜把油灯放在石板地上,蹲在泉眼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卷铜管。

铜管是他昨晚从废品站挑的,壁厚均匀,内壁光滑,长度大约五尺。他把铜管的一端放进热泉水里,水面没过管口,然后用手捂住另一端,感受水温的变化。

烫。铜管导热很快,不到半分钟,管壁就热得烫手了。他把铜管从水里抽出来,用手摸了摸外壁——温度分布均匀,没有冷点。

「行。」他自言自语。

第一根铜管就位。接下来还有十一根要盘,每一根都要弯成精确的弧度,保证十二根管子能紧密地嵌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螺旋加热盘管。

他需要弯管工具。废品站有现成的——几根不同直径的铁棍,可以当模具用。但弯铜管需要加热,冷弯会让管壁产生裂纹。

顾铜从石室角落搬来几块干透的松木板,堆在石室中央,用油灯点着。松木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光把石室照得通亮,热泉的水面在火光中泛着橘红色的光。

他等火燃旺了,把第一根铜管架在火上烤。

铜管在火焰中逐渐变红,从暗黄色到亮红色,像一条烧红的蛇。顾铜用铁钳夹住铜管的两端,以膝盖为支点,缓缓弯曲。铜管在他手下慢慢弯成弧形,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声。

弯到大约三十度的角度时,他停下来,把铜管浸入旁边的冷水桶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他拿起来看了看——弧度均匀,管壁没有裂纹。

「第一根,成了。」

他把弯好的铜管靠在石壁上,拿起第二根,架到火上。

石室里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热泉的咕噜声。顾铜一个人蹲在火堆旁边,一根接一根地弯铜管,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只沉默的野兽。

弯到第六根的时候,老孙带着人到了。

「你一个人干的?」老孙看着靠在石壁上的五根弯好的铜管,眼睛瞪得老大。

「睡不着。」顾铜说,把第六根铜管从火上拿下来,「来帮忙。剩下的六根,两个人弯,快一倍。」

老孙没有多问。他脱掉棉袄,抄起铁钳,蹲到火堆旁边。

两个人在热泉石室里弯了一上午的铜管。到中午的时候,十二根铜管全部弯好,整齐地靠在石壁上,像一排等待上场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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