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炼工会的熔炉已经三年没有开过了。

顾铜站在熔炉前，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砖石结构。熔炉高约三丈，底部直径两丈，顶部收窄成一个圆口，像一张朝天的嘴。炉壁上的砖块被多年的高温烧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玻璃化的光泽。炉门是一扇厚重的铸铁门，铰链已经锈死，需要四个人合力才能推开。

「最后一次使用，是天工阁的炼器师走的那个冬天。」赵铁柱站在顾铜旁边，声音里有一种怀念的沉重，「他们用它炼制了一块阵法石，然后收拾东西走了，再也没回来。」

顾铜走到炉门前，用手摸了摸铸铁门的表面。冰凉，粗糙，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已经碳化的残渣。他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需要润滑。」他说，「有废机油吗？」

赵铁柱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年轻工匠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拎着一桶黑乎乎的液体回来。顾铜把机油倒在铰链上，等了片刻，然后和赵铁柱一起推门。

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熔炉里的热——熔炉已经三年没生火了。这股热是从炉膛内部散发出来的，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的呼吸，缓慢而深沉。顾铜走进炉膛，发现内壁的砖块还是温热的，那种温度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砖块内部渗透出来的。

「灵力残留。」赵铁柱跟了进来，用手摸了摸炉壁，「天工阁的炼器炉和普通炉子不一样，它们用灵力加热，灵力会渗入砖块内部，即使熄火多年，砖块里还存着热量。」

顾铜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砖块还能用吗？」

「能。」赵铁柱说，「但灵力加热和普通火焰加热不一样。普通火焰的温度不够高，炼不了精铁。」

「不需要炼精铁。」顾铜说，「我们只需要把废铁熔化，提炼铁砂。温度不需要太高，能把铁烧红就行。」

他走出炉膛，环顾了一下工会大院。院子里堆满了从城里收集来的废弃铁器——锄头、镰刀、铁锅、破损的工具，甚至还有几扇拆下来的铁门。这些东西堆成了三座小山，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开始吧。」顾铜说。

——

第一炉铁砂出炉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顾铜站在熔炉出口，看着暗红色的铁水从导流槽里缓缓流出，注入预先挖好的沙坑中。铁水接触沙子的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白色的蒸汽。叶霜站在他旁边，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度控制得怎么样？」她问。

「刚好。」顾铜说，「没有过热，铁水里的杂质大部分都浮到表面了，可以撇掉。」

他用一根长柄铁勺从铁水表面撇去一层黑色的渣滓，露出下面更加纯净的金属液体。等铁水在沙坑里冷却凝固后，工匠们用铁锤把它敲碎，筛出细小的颗粒——那就是铁砂。

「这一炉出了多少？」赵铁柱走过来问。

顾铜估算了一下：「大概五百斤。纯度一般，但够用了。」

「一天能炼几炉？」

「如果燃料够，三炉。」顾铜说，「但我们的木炭储备只够炼两天。两天之后，要么停工，要么想办法找别的燃料。」

赵铁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煤渣。」叶霜忽然说，「城里不是还有煤渣储备吗？煤渣的热值虽然低，但如果我们把熔炉改造一下，增加通风量，提高燃烧效率，应该能维持足够的温度。」

顾铜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赞许。

「你说得对。」他说，「熔炉的烟囱高度不够，抽力不足，煤渣燃烧不充分。如果我们把烟囱加高一丈，再在炉膛底部增加几个通风口，煤渣的热值应该够用了。」

赵铁柱想了想：「加高烟囱需要砖块和泥浆，工会仓库里有一些备用的。」

「那就动手。」顾铜说。

——

夜里，熔炉的火焰照亮了工会大院的半边天。

顾铜站在脚手架上，用泥浆一块一块地砌着烟囱的延长部分。他的手已经被砖块磨出了血泡，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动作依然稳而快。叶霜在下面递砖，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需要什么。

「你以前干过这个？」叶霜问。

「没有。」顾铜说，「但我在废品站拆过天工阁的炼器炉，知道它的结构。烟囱的高度和炉膛的直径有一个比例，比例对了，抽力就够用。」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叶霜一眼。

「你呢？你怎么懂这些？」

叶霜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是铁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小时候，经常在铁匠铺里看他干活。他教过我一些关于火候和通风的道理。」

「他现在呢？」

「死了。」叶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三年前，冬天，没熬过。」

顾铜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冷？」

「因为冷。」叶霜确认，「那时候天工阁的阵法石还能用，但已经开始衰减了。城里的温度比往年低了很多，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我父亲有肺病，一到冬天就咳嗽，那年特别严重，咳着咳着就……」

她没有说完。

顾铜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站在她面前。两人的影子被熔炉的火焰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所以你在帮我。」顾铜说。这不是疑问句。

叶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从地上拿起一块砖，递给他。

「砌你的烟囱。」她说。

顾铜接过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爬回脚手架。

——

第三天清晨，改造后的熔炉第一次用煤渣试炉。

顾铜亲自控制进料和通风，眼睛盯着炉膛内的火焰颜色——从暗红到橙红，再到明亮的黄色。温度在逐渐升高，煤渣虽然燃烧得慢，但持续时间长，炉膛内的温度稳定地维持在一个可用的范围内。

「可以了。」他说，「第一炉，进料。」

工匠们把废铁推入炉膛，铁器在高温中逐渐变红、变软，最终熔化成液体。导流槽打开，铁水缓缓流出，在沙坑中冷却。

「成功了。」赵铁柱站在旁边，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真的成功了。」

顾铜没有笑。他看着沙坑中逐渐凝固的铁水，心里在计算——一炉五百斤，一天三炉，两天就是三千斤。加上之前炼的，总共四千斤。四千斤铁砂，够填六十丈的裂缝。再加上废弃炼器坊里找到的两百丈，总共两百六十丈。

还差一百四十丈。

「不够。」他说。

赵铁柱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不够？」

「铁砂不够。」顾铜说，「城墙的裂缝总共至少有五百丈，我们只有两百六十丈的铁砂。还差一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

「还有别的办法吗？」叶霜问。

顾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熔炉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冷却后的铁块，在手中掂了掂。铁块很重，表面粗糙，散发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

「有。」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不需要填满所有的裂缝。」顾铜说，「我们只需要在关键位置填充铁砂，然后用铜管把热水引到这些位置。热量会通过铁砂传导到周围的墙体，形成一个热区。只要热区的温度高于外界，风就不会灌进来。」

他蹲下来，用一块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城墙的周长八百丈，我们不可能全部加热。但城墙的迎风面——北面——大约三百丈。如果我们在这三百丈的关键节点填充铁砂，每隔十丈一个热区，总共需要三十个热区。每个热区需要五丈的铁砂填充，总共一百五十丈。」

他抬起头，看向赵铁柱。

「我们有两百六十丈的铁砂。够了。」

赵铁柱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

「理论上可行。」他说，「但实际操作中，热区之间的间隙怎么办？如果间隙太大，风还是会灌进来。」

「间隙用炉渣填充。」顾铜说，「炉渣的导热性虽然不如铁砂，但比石头好。而且炉渣很轻，可以填充在墙体内部，形成一个连续的保温层。」

赵铁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铜的肩膀。

「干吧。」他说。

——

第四天，铁壁关的北城墙下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景象。

工匠们在城墙上开凿通道，把铁砂和炉渣填充进去，再用铜管把热交换器的热水引入墙体内部。顾铜亲自爬上脚手架，在城墙的最高处指挥施工。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声音在城墙上下回荡：

「左边再高一寸！铜管拐弯处留间隙，防止热胀冷缩！」

叶霜在下面递材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顾铜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变了。」老胡站在叶霜旁边，低声说。

「什么？」

「顾铜。」老胡说，「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废品站的小子，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他在指挥整座城的工匠。」

叶霜没有回答。她看着城墙上的顾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变了。」她说，「是找到了该做的事。」

——

第五天夜里，热交换器第一次试运行。

顾铜站在城墙下，看着铜管中缓缓流动的热水，听着墙体内部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铁砂受热膨胀的声音，是石头和金属在温度变化中相互挤压的声音，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在缓慢苏醒的声音。

叶霜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仰头看着城墙。

「温度多少？」她问。

顾铜把手掌贴在城墙上。

「温的。」他说，「不烫，但比空气温度高。」

他转过头，看向叶霜。

「我们做到了。」

叶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顾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暖的笑意。

「还没完。」她说，「热交换器还要调试，管道还要检查，裂缝还要观察。但至少……」

她顿了顿。

「至少，这个冬天，不会有人冻死了。」

顾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至少这个冬天。」他说。

城墙上的铜管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一条条沉睡的蛇，静静地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