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
赵铁柱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矿灯挂在岩壁的铁钉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立刻被黑暗吞没。顾铜注意到他的独眼在灯光边缘微微转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走阴不是谁都能走的。」赵铁柱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爷爷当年第一次走阴的时候,差点没回来。」
「但他回来了。」
「回来了。代价是三天说不出话,七天吃不下饭,半个月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赵铁柱蹲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走阴是让活人的魂魄短暂脱离身体,进入阴路。阴路不是路——是一条活着的裂缝。你的魂魄在里面,随时可能被吞噬。」
顾铜低头看着右手。指甲缝里那丝淡蓝色已经消失了,但掌心被碎石烫出的红印还在,和之前握锚钉时留下的那个叠在一起,像一枚模糊的烙印。
「中石下面的符咒原本——在阴路里才能用?」
「不是在阴路里用。是得进阴路,找到裂缝的封印节点,把符咒原本贴上去。」赵铁柱把水壶塞回工具包,「封印不是画在地上的——林深把封印刻在阴路的壁上,只有走阴的人才能看到。」
叶霜从墙根那边走过来。沈夜白靠在墙角,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白得发灰。叶霜蹲下去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
「退烧了。但脉搏很弱。」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顾铜。
「你刚才握反向锚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顾铜想了想。冰冷的能量从母石涌出,穿过手臂,在掌心遇到碎石。两股频率在某一刻重合,然后能量来了——不是流动,是冲击。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突然决堤。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有一瞬间,」他斟酌着措辞,「我觉得自己不在矿道里了。」
「很短。可能不到一秒。」顾铜继续说,「矿道没了,岩壁没了,连矿灯的光都不见了。我看到的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没有灯,但墙壁自己在发光。淡蓝色的,和引魂石液体的颜色一样。」
矿道里安静下来。头顶的锚点石缓慢明灭,蓝色液体沿着岩壁往下淌,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就是阴路。」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母石的能量把你推到了阴路的边缘。一秒钟不到就被弹回来——说明你的魂魄还不够稳。」
「但能进去。」叶霜插了一句。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铁柱叔,」顾铜抬起头,「符咒原本、引魂粉、走阴的人——三个条件都有了?」
「符咒原本在中石下面,引魂粉在左石下面。」赵铁柱走到左边那块裂缝最大的锚点石下方,弯腰从底面缝隙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他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矿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走阴之前涂在眉心。没有引魂粉,进去之后你会立刻迷失,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裂缝的倒影。」
「走阴的人呢?」
「你。」赵铁柱打断他,「你刚才已经进过一次了。不到一秒就被弹回来,说明门槛你踩到了。剩下的就是练习。」
他走到锚点石房间正中央。顾铜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圈很淡的刻痕——圆形,直径大约两米,线条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深刻的走阴阵。」赵铁柱用脚尖沿着刻痕走了一圈,「站在这圈里面,涂上引魂粉,闭眼。然后看你自己能不能进去。我没办法教你——陆家的人,走阴是血脉里带的。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
陆家。顾铜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叶霜,你看着他。超过三分钟没出来,就把他拖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叶霜点了点头,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反握在手。
顾铜走到走阴阵中央,站定。赵铁柱把布袋递过来,他用食指沾了一点引魂粉涂在眉心。粉末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眉心直灌入脑后,像有人往他脊椎里浇了一瓢冰水。
视野变了。
矿道还在,岩壁还在,但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赵铁柱的身影在光晕中变得模糊,只剩一个暗淡的轮廓。叶霜手腕上那条阴蚀纹路在蓝色光晕中异常明亮,像一条发光的蛇缠在她手臂上。
「看到了?」赵铁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看到了。所有东西都有蓝色的边。」
「那是阴气的光。闭眼,往深处走。」
顾铜闭上眼。
黑暗中,那条走廊又出现了。这一次没有弹回来。他站在走廊里,墙壁在两侧缓缓延伸,没有尽头。淡蓝色的光从墙壁内部渗出来,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头,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倒影在跟着他走,但动作比他慢半拍。顾铜停下脚步,倒影也停了,但晚了半秒。倒影的脸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要看倒影。」赵铁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倒影是裂缝的伪装。你看它,它就会变成你。」
顾铜把目光移开,盯着走廊前方。远处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透出更亮的蓝光。
他往前走。走廊越走越窄,温度从凉爽变成微温,再变成闷热。拐过弯道,他停住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头做的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像蜘蛛网,又像地图。图案中心是一个圆,圆里面刻着三个符号,都和引魂石上的符号有相似之处。
封印。
三个符号的状态和锚点石一模一样。左边的裂开了,裂纹像蛛网蔓延。中间的还在亮,但忽明忽暗。右边的完全是暗的。
顾铜伸出手,手指距离封印一寸的时候停了。封印在排斥他——一种力量从表面推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指尖碰到那堵墙的时候,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你进来了?」赵铁柱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
「进来了。三个符号——左边裂了,中间在闪,右边灭了。」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顾铜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严肃,是恐惧。
「顾铜,你现在立刻出来。」
「为什么?」
「封印在看你。」
顾铜低头看自己的手。排斥力的性质变了——不再是推拒,而是凝视。像有无数双眼睛从封印纹路里盯着他,目光冰冷,没有感情。
然后封印中间那个符号亮到了极致——不是蓝光,是近乎白色的强光。光芒照亮了整条走廊。顾铜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走廊,不是封印。是一个很旧的房间,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地上铺着青砖。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灯旁边放着一只纸扎的猫——通体雪白,眼睛是两个圆圆的黑点。
纸猫在看他。黑眼睛里映着另一个人的脸——苍白的,带着笑意。那张脸在动嘴唇,没有声音,但顾铜能读出唇语。
「离儿。」
顾铜猛地睁开眼。
他跪在走阴阵中央,双手撑在地上,满头大汗。叶霜蹲在旁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短刀。
「一分四十七秒。」赵铁柱站在走阴阵外面,「看到什么了?」
顾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
「封印。三个符号,和锚点石的状态一样。但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个房间,桌上有一盏煤油灯,还有一只纸猫。白的,眼睛是两个黑点。」
赵铁柱的独眼闪了一下。
「有人在叫我。不是叫我的名字。」顾铜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两块重叠的红印,「叫的是——离儿。」
矿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头顶的锚点石还在缓慢明灭,蓝色液体沿着岩壁往下淌。
赵铁柱把旱烟从工具包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没点。
「你爷爷,」他最终说,「也叫你离儿。」
顾铜没说话。胸口的母石在缓慢旋转,内部纹理的光变得更深——从深蓝往黑色的方向又走了一步。
赵铁柱没有解释。他把旱烟塞回工具包,弯腰捡起铁锤和钢钎。
「先别管那个。封印你能看到,说明你确实能走阴。但封印在排斥你——你身上没有陆家的印记,它不认你。」
他从铁盒子里取出手札,手指沿着蝇头小楷一行一行移动,停在倒数第三行。
「这里。」他把纸札递给顾铜。
顾铜凑近看。倒数第三行写的是——
「封印认血脉。非陆氏后人,需以引魂石原矿为引,以自身阳寿为薪,方可触封印而令其重。」
阳寿为薪。
「多少?」顾铜问。
赵铁柱把手札收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沉默了很久。
「林深没写。但根据我的经验——重绘一次封印,至少要三年。」
三年阳寿。顾铜把手掌合拢,红印被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团火。
沈夜白在墙根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叶霜立刻蹲过去。
「又烧起来了。」
赵铁柱看了一眼沈夜白,又看了一眼顾铜。矿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三年。你愿意吗?」
顾铜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甲缝里那丝淡蓝色虽然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藏在更深的地方,像一条冬眠的蛇。
「先救活人。」他说。
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行。那就先救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