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是假的
沈夜白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别开墙」三个字在矿道里荡了一圈,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他的眼皮垂下去,呼吸重新变得粗重。
叶霜按住他的手腕,眉头拧成一个结:「脉象乱得厉害。从法医学角度看,这不是普通昏迷,是意识层面的撕裂。」
顾铜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在沈夜白脸上——那张苍白的、与他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赶集,一个算命老头盯着他说:「这孩子眉眼像他爹。」爷爷当场变了脸色,拉着他就走。
那时候他七岁,父亲已经「死」了三年。他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瘦,不爱笑。
但沈夜白的眉眼,和他记忆里那个轮廓重叠了。
「顾铜。」叶霜叫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久了,竟然忘了它原本不属于自己。
「赵铁柱问你话呢。」
顾铜转过头。赵铁柱站在阴扎墙前,独眼盯着那块颜色略深的暗门。
「沈夜白不让开墙,可能有他的道理。」赵铁柱的声音很慢,「他走阴的次数比你多,对裂缝的感知更深。」
「但引魂粉只有两小时效力。」顾铜的声音很稳,「再等下去,更进不去。」
赵铁柱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倒出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引魂粉的效力从吸进去开始算。暗门打开后,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进去、画符、出来。超了,阴气膜破,里面的阴气会把你吞了。」
顾铜点点头,把铜盒子取出来打开。符咒原本平摊在盒底,泛黄的纸面上,那些带着毛刺的符文静静躺着。
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符文上方,没有碰上去。
「赵铁柱。」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说,我爷爷的封印符是'长'上去的。血脉越浓,根须越深。」
「对。」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那些根须?」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我不是走阴人。我没学过阴扎术。我甚至连……」
他顿住了。
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
赵铁柱转过头,独眼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爷爷走阴之前,也没学过阴扎术。」赵铁柱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陆家的阴扎术不是学的,是醒的。到了时候,血脉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冒出来。」
「可我姓顾。」顾铜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不姓陆。」
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矿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
顾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布满细小的划痕,有的是竹篾划的,有的是浆糊烫的。
他熟悉这些伤痕,就像熟悉自己的呼吸。
「顾铜。」叶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过来一下。」
她蹲在沈夜白身边,手里捏着一块玉佩,系着褪色的红绳。
「我刚才帮他翻身时发现的。」叶霜把玉佩递过来,「你看背面。」
顾铜接过玉佩。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鹤,背面刻着两个字——
「陆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笔画很浅,但刻得很工整,像用刀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陆沉。」他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锁孔。他忽然想起更多的事——爷爷叫他「离儿」,但他叫「顾铜」。爷爷教他扎纸人,用的是陆家祖传的竹篾弧度。他甚至会唱一首摇篮曲,调子很奇怪,爷爷说那是「老家的调子」。
但他从来没回过老家。
「叶霜。」他抬起头,「你笔记本上,被擦掉的那行字——是什么?」
叶霜一愣,从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最后一页有一行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痕迹很浅,但对着光还能辨认。
她凑近矿灯看了看,脸色变了。
「苏晚。」她轻声念出那两个字,像不认识它们一样,「我的名字……不是叶霜?」
顾铜没回答。他看向赵铁柱:「铁柱叔,你刚才说'陆家'。你怎么知道是陆家?」
赵铁柱的独眼在矿灯光里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早就知道。」顾铜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知道我不姓顾。你知道她也不姓叶。你知道沈夜白是谁。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矿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这是阴市。」赵铁柱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改了我们的名字,改了我们的记忆,但它改不了手艺,改不了血脉,改不了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顾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竹篾划痕,那些浆糊烫伤,那些二十六年——不,也许不是二十六年——里日复一日扎纸人留下的痕迹。
它们是真的。名字是假的。
「墙后面是什么?」他问。
「镜子。」沈夜白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声音像梦话,「照出你忘记的东西。」
顾铜站起来,走到阴扎墙前。那块颜色略深的暗门在矿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手按上去。
暗门开了。
不是通向矿道,是一面镜子。无边无际的镜面,映出他自己——
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沾着彩纸屑,左眉尾有一道旧疤。
那是陆离。
镜子里的「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镜面,和镜子外的他对视。
「你来了。」镜子里的陆离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等你很久了。」
陆离——镜子外的陆离——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按在暗门上,掌心的红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抬脚,跨进了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