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槐树比我想象的大。

树干已经朽了，表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像一截被剥了皮的骨头。树冠早没了，只剩几根枯枝斜斜地戳向天空。但树根还在，粗壮的根系从地面拱出来，最大的那根有水桶粗，扎进矿道出口旁边的岩壁缝隙里。

「就是这儿。」赵铁柱站在树根旁边，独眼盯着树干底部的一道裂缝。裂缝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被枯叶和碎石盖着。

苏晚蹲下去拨开碎石，矿灯的光照进裂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有台阶，往下走，至少十几级。」她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裂缝里的空气是温的，有一股很旧的木头味，像打开了一口封了几十年的棺材。

「阴市的味道。」赵铁柱说，「第一次闻会不舒服，习惯就好。」

我没问他是怎么习惯的。三十年前他半个魂魄被抽进纸人送进祖堂，出来昏了三天。

苏晚先下去，赵铁柱跟上，我最后。台阶是石头凿的，每一级高度不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十五级左右，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洞穴，穹顶很高，正中央立着一扇石门。

石门两扇对开，门面上刻满符文，笔画里嵌着暗红色的干涸液体。

「阴市正门。」赵铁柱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这门是开着的。阴市没有白天黑夜，门永远不关。」

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柔和温暖，像黄昏的日光。

「引魂粉还有多久？」我问。

「两刻钟。」苏晚皱了皱眉，「够了，进去查完就走。」

赵铁柱推门。石门很重，他调整站姿把身体重量压上去，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街。

青石板铺的，两侧是木质店铺——「纸扎·陈」「香烛·李」「冥币兑换·王记」。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街面很干净，连灰尘都像是仔细清扫过的。

但没有人。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阴市。」赵铁柱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三十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独眼盯着街对面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黑布旗子，绣着一个白色的字。

「不对。」他说，「以前是『市』。阴市，不是归市。」

苏晚扫了一眼整条街：「招牌换了。以前还有契约司、愿力堂、申诉阁，现在全没了。管理权换了人，新管理者把跟契约有关的机构全撤了。」

街尽头是一个广场，地面铺着黑色石头，光滑得像镜面。广场中央有一棵活槐树，比矿道出口那棵枯槐大三倍，枝叶在暗黄色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树下站着两具纸扎。

尺寸和真人一样大，穿着黑色长袍，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墨点眼睛没有瞳孔，但它们在动——头随着我们的脚步慢慢转动，像两台跟踪摄像头。

「纸扎守卫。」赵铁柱停下脚步，「不是用来打的，是报警器。发现入侵者会发信号，召唤真正的守卫。」

苏晚已经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透明液体，拔掉瓶塞。

「迷魂散。喷在纸扎脸上，三息之内失去意识，一炷香后自行醒来，不留痕迹。」

她的身影在广场上像一道闪电。左边的纸扎刚转头，她已经到了面前——液体喷上去，纸面嘶嘶作响，墨点眼睛闪了一下，整个身体软了下去。右边的纸扎扑过来，苏晚绕到背后，液体从后方喷上去，纸扎也软了。

前后不超过五息。

「走。」

我经过活槐树时一片叶子落在肩上，绿得不正常，像涂了荧光剂。指尖碰到叶面，一阵微弱的电流窜上来，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槐树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侧石壁刻着符文，暗红色的光沿着笔画流动，像血管里的血。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没有门，只有一面石碑，刻着四个字——「阴市祖堂」。

「血脉开封。」苏晚退后一步看着我，「你的血。」

我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渗出来，暗红色。把手指按在石碑「堂」字上——

一阵震颤从指尖传来，不是疼痛，是更深层的共振，像石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的血。

符文亮了。巷子两侧墙壁上的符文同时发光，暗红变橙红，再变金黄——

墙裂开了。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楼梯，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祖堂。」赵铁柱的声音微微发颤。

通道里的空气干燥清凉，带着檀香。每走一步，脚下石板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踩在一架巨大的琴上。壁龛里燃着青蓝色火焰的灯，不摇不晃，像被钉在空气里。

楼梯到尽头，面前是一扇金色木门，门面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推开门，檀香味涌出来，浓得呛人。

门后面是圆形大厅，穹顶很高，金色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四周墙壁挂满水墨画，每幅画着一个人，旁边写着名字和日期。

苏晚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画上是中年男人，穿黑色长袍，面容严肃。旁边的字写着：「第七任管理者·周德。备注：改愿力为阳寿折算。」

就是这个人。改契约的时候，大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看了。」赵铁柱催促，「第三层。」

大厅另一侧有窄门和更陡的楼梯。壁龛里的灯变成暗红色，火焰很小。爬到第十级，空气变了——变得黏稠，像在水下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

「第三层是禁地，阴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以上。」苏晚的声音有些吃力。

第三层没有大厅，没有壁画。只有一间五六平米的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石匣。匣盖上刻着：「陆氏血脉之血可启。非陆氏血脉者触之即死。」

我咬破食指，血按在匣盖上。石匣开始震动，很轻，像手机来了消息的嗡嗡声。匣盖上的字亮了，暗红色的光沿着边缘画了一个圆——

匣盖弹开。

里面是一卷纸。黄色的，比契约残页更旧，边缘碎了，但字迹完好。我小心翼翼展开——

契约原件。完整的，没被篡改过。最后一行写着：「愿以此约为证，阴阳互济，互不侵扰。立约者：陆氏先祖与阴司首任市曹。见证者：天地。」

我把原件和檀木盒子里的残页对比——字迹完全一致，同一份契约，同一支笔。

「找到了。」我说。

苏晚靠在石室门口，听到这三个字，肩膀松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走。引魂粉快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