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

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05/20 16:17

第四天,我看到了第一个身上没有死气的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她走进铺子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上个月的流水,除去成本和房租,剩的不多,但够活。

「老板,做寿衣。」老太太的声音很洪亮,不像她那个年纪的人。

我抬起头,习惯性地用眼睛去「看」她。

这是爷爷去世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开门,我都会先看一眼街上的人,看他们的死气。大多数人身上都有,淡的、浓的,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死气越浓,人越接近死亡。

但老太太身上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账本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老板?」老太太走近柜台,枣木拐杖敲在地板上,咚咚响,「我说做寿衣。」

「哦,」我回过神,「您……您要做什么样的?」

「最普通的就行。」老太太说,「藏青色,斜襟,不要绣花。」

我记下她的要求,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没有死气,真的没有。她站在我面前,像个普通的老太太,但在我眼里,她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您……」我犹豫了一下,「您身体还好吧?」

老太太笑了,露出满口假牙。

「好得很。」她点点头。「上个月刚体检,医生说我能活到一百岁。」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老太太留下尺寸和定金,说三天后来取。她走的时候,我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还是没有死气。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没有死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会死?不可能,人都会死。意味着我看错了?也不可能,我看了四年,从来没有错过。

除非……

除非她不是人。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我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守一?」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哪位?」

「苏婉。」电话那头顿了顿,「三天前,我在你铺子里订过寿衣。周阿姨的寿衣。」

我想起来了。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身上死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你。」她点点头。「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

「现在?」

「现在。」

我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青石巷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太晚了,」我点点头。「明天吧。」

「等不到明天。」苏婉的声音低下去,「你铺子里是不是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白头发,拄拐杖?」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人。」苏婉说,「或者说,她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她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她是阴路会的'使者'。专门来找你的。」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找我做什么?」

「找你爷爷留下的东西。」苏婉说,「断命术的手稿。你爷爷封了宋怀安的棺材,阴路会的人打不开,所以他们想从你这里入手。」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有什么手稿。」

「你有。」苏婉说,「只是你不知道。你爷爷把东西藏在了铺子里,藏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那口棺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

「别开后面那口棺材。」

「棺材里有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苏婉说,「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不打开它,明天那个老太太就会带人来打开。到时候,你什么都保不住。」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苏婉急促的声音。

「我得走了。有人在跟踪我。记住,别相信那个老太太,别相信任何身上没有死气的人。他们……」

电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时长两分十七秒。

——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打开卧室门。

铺子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我摸索着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找出手电筒,打开。

光柱在铺子里扫过,照出一件件挂着的寿衣,像是一个个沉默的人影。

我走向铺子后面,走向那间作坊,走向那口棺材。

棺材还在那里,盖着白布,在黑暗中像是一座小山。

我站在棺材前,手电筒的光照在白布上,照出下面木头的纹理。

爷爷说,别开。

苏婉说,打开。

我该听谁的?

我伸出手,抓住白布的一角。布料冰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白布。

棺材是黑色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棺盖上刻着一些花纹,我看不懂,但觉得眼熟——和账本上的某些符号很像。

我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没有发现锁,没有发现机关,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

但当我把手放在棺盖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温热。

不是木头的温度,是……人的温度。

我吓得缩回手,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谁?」我颤声问。

没有回答。

我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才再次把手放在棺盖上。

温热还在,而且更明显了。像是里面躺着一个人,一个还活着的人。

「爷爷?」我轻声问。

不可能,爷爷死了,我亲眼看着他火化的。

那里面是谁?

我咬紧牙关,用力一推。

棺盖动了。

不是我想象中的沉重,是很轻,轻得像是一个空盒子。我推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手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放在棺材底部,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守一,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说明阴路会已经找上你了。别害怕,按照我说的做。第一,不要相信身上没有死气的人。第二,明天早上,去刘婶的早餐店,点一碗豆腐脑,不要卤子,要红糖。第三……」

字迹到这里断了,像是有后半张纸被撕掉了。

我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其他的字。

什么意思?刘婶的早餐店?豆腐脑?

爷爷在搞什么?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准备把棺盖推回去。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呼吸声。

很轻,很缓慢,像是一个人在熟睡。

我僵住了。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来的。但我刚才看过了,里面是空的。

我慢慢低下头,再次看向棺材内部。

还是空的。

但呼吸声还在。

而且,我注意到棺材底部的木板有些不对劲。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纹理也不太一样。

我伸手敲了敲。

空的。

下面有空间。

我沿着木板的边缘摸索,找到了一个凹陷。我按下去,木板弹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布包,包得很严实。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上面用金线绣着三个字:「断命术」。

我的手在颤抖。

这就是阴路会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爷爷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爷爷的笔迹:

「断命术,续命术之反也。续命者,夺人寿以续己命。断命者,斩己寿以断他命。二者同源,相生相克。习此术者,必以己身为祭,方能成事。」

我合上书本,心跳如鼓。

以己身为祭?什么意思?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我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扫向铺子前面。

有人在那里。

「谁?」我大声问。

没有回答。

我握紧手中的书,慢慢走向前面。每一步都很轻,但在我自己听来,像是打雷一样响。

铺子里没有人。

但柜台上的账本被翻开了,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我走近看,是那一页被撕掉的地方。

但红圈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爷爷的笔迹:

「明早豆腐脑,别迟到。」

我感到一阵寒意。

有人进来过,在我看棺材的时候。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我会找到什么。

而且,那个人身上没有死气。

我转头看向窗外,月光下,青石巷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那个老太太,或者别的什么人,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明天早上走进刘婶的早餐店。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命术》,突然明白了爷爷的用意。

这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一个考验。

考验我是否有勇气,走进那个没有死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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