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05/22 19:42

天亮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枚铜钱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

暗格是爷爷做的。在柜台右下角,一块青砖可以撬开,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空间。爷爷以前把零碎的铜钱和碎银子放在里面,后来就空了。我把红布包塞进去,把青砖按回去,又用柜台上的算盘压住。

做完这些,我才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像大病了一场。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洗脸,不再看。

下楼开门的时候,刘婶已经在巷口摆好了摊。她远远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陈!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刘婶把一碗豆浆塞到我手里,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

「我跟你讲啊,你今天脸色不对。」她一边炸油条一边说,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是不是没睡好?年轻人不要熬夜,熬夜伤肝。」

「嗯,昨晚没怎么睡。」

「怎么了?铺子里进耗子了?」

我端着豆浆,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

刘婶没有追问。她虽然话多,但有些时候反而比谁都敏感。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捞油条了。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喝豆浆。巷子里和往常一样,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刘婶的油条摊飘出油烟味,隔壁老张头在院子里浇花,水管子哗哗地响。

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不对。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巷子东头是出口,连着主街,人来人往的。西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巷子里除了刘婶和老张头,没有别人。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后脑勺发麻的那种警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你在人群里走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你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任何异常。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我放下碗,回了铺子。

铺子里很安静。樟脑丸的味道从柜台的罐子里飘出来,混着旧布料和木头的气味。我站在柜台后面,把铺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卷帘门——没动过。后院门——插销好好的。密室的门——锁着,封条没有破损。

一切正常。

但昨晚那个人知道后院门的位置。他进来之后没有犹豫,没有到处翻找,直接就往后院走。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他之前来过,或者——有人告诉过他铺子的布局。

我坐在爷爷的竹椅上,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个人不高。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动作很轻,像受过训练。他直奔后院,说明目标明确——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找密室的。

然后他留下了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宋」字。

这不是恐吓。恐吓不会这么讲究。这是通知。宋远山在告诉我:我知道你这里有什么,我知道你醒了,但我还是会来。

爷爷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不太懂,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鬼,是被人惦记上。鬼来了你能看见,人来了你看不见。」

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被鬼惦记,最多丢条命。被人惦记,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用什么方式来。你只能等。等着他下一次出手,然后在那一瞬间做出反应。

但如果你反应慢了半拍呢?

我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苏婉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说。」

「昨晚铺子进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你没事吧?」

「没事。他跑了。」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枚铜钱。

苏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铜钱你收好了?」

「收了。」

「别碰铜钱的正面。如果摸了,用盐水洗手。」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阴路会的规矩。铜钱是信物,上面刻了字就带上了主人的气。你摸了正面,等于接了他的信。不洗手的话,他能顺着气找到你。」

我的手心突然出了一层汗。昨晚我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正面反面都摸过了。

「我已经摸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苏婉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她语速快了一点。

「用粗盐水泡手,泡十五分钟。然后把你碰过铜钱的手指在蜡烛火上燎一下——不要烧到肉,就过一下火。」

「现在?」

「现在。」

我挂了电话,去厨房烧水。往盆里倒了一大碗盐,水开了倒进去搅化,等水凉了一点,把手泡了进去。

盐水蛰得手指发疼。我泡了十五分钟,手指泡得发白发皱。然后我找了一根蜡烛,点着,把五根手指轮流在火苗上过了一遍。

火苗舔过指尖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烫,而是一阵刺痒,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被拔走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中午的时候,苏婉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卷帘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门锁。

「撬痕不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用的是薄铁片,不是撬棍。说明他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当然不是。」苏婉走到后院门口,看了看门把手。「他走的是这条路。」她指了指地面上的青砖,「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从卷帘门到后院门,走的是一条直线?」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他进来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就往后院走了。

「说明他来过。」苏婉转过身看着我,「或者有人给他画过图。」

我心里沉了一下。「画过图?谁?」

「你觉得呢?」苏婉没有直接回答,「你爷爷的铺子开了几十年,来过的人不少。但知道后院门位置的人——不多。能画出铺子内部布局的人,更不多。」

我想起爷爷葬礼上那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上前鞠躬,也没有留下名字。我当时以为他们是爷爷的朋友的朋友,来凑个热闹。现在想想——他们可能不是来看爷爷的。

是来看铺子的。

「苏婉。」

「嗯?」

「他们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从你爷爷去世那天起,可能更早。」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你以为阴路会是什么?几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们有组织,有分工。有人负责跟踪,有人负责收集情报,有人负责动手。」

「那我身边——」

「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可能是他们的人。」苏婉看着我,「刘婶是不是?老张头是不是?来你铺子里买寿衣的客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是专门来踩点的?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飘着,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婉说得对。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坐在铺子里,觉得巷子里的人都认识,觉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许就在我低头做寿衣的时候,有人站在巷口,把铺子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别想太多。」苏婉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想太多没用。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第一,把密室的门换一把锁。第二,从今天开始,每天睡觉之前检查一遍铺子。」

「就这些?」

「就这些。他既然留了铜钱,说明暂时不会再来。铜钱是下战书,下完战书要等对方应战。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阴路会的规矩。」苏婉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爷爷当年也守过这个规矩。」

她走了。

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锁。回来之后把后院门的旧锁拆了,换上新的。新锁是铜制的,比旧锁重了一倍,钥匙只有一把,我拴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

换完锁,我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后院不大,几盆爷爷留下的盆栽歪歪扭扭地长着,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密室的门就在最里面,新锁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后面是密室。密室里面是那口棺材。棺材里面——我不知道是什么。爷爷说别开,我就没开。但现在有人想开。

为了那口棺材里的东西,他们闯进了我的铺子,在我的地砖上留下了一枚刻着「宋」字的铜钱。

我转身回了铺子。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菜市场。

铺子里的冰箱空了,得买点东西填上。菜市场在主街往东走两个路口,我平时骑自行车去,今天走着去的。

菜市场人很多。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买了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半斤豆腐,又在一个摊子上称了半斤猪肉。

排队等称肉的时候,我无意间看了一眼旁边。

一个年轻人站在隔壁的鱼摊前面,正在挑鱼。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弯着腰,手指在鱼盆里拨来拨去,挑得很认真。

我本来没在意。但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身上有死气。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色。而是一种很浓的、几乎凝成了实质的灰雾,像冬天的晨雾一样裹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腰,密密实实地裹了一层。

我愣住了。

周阿姨身上的死气也是灰色的,但没这么浓。我看见周阿姨死气的时候,是三天后她去世。而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死气——比周阿姨浓了至少三倍。

他挑好了一条鱼,付了钱,提着塑料袋往菜市场出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菜市场各种气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我闻到了。

是樟脑的味道。和铺子里一模一样的樟脑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菜市场,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勒得手指发白。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买的东西——黄瓜、小葱、豆腐、猪肉。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我提着菜回了铺子。路过巷口的时候,刘婶正在收摊。

「小陈,明天早点来啊,我给你留两个茶叶蛋。」

「好。」

我回到铺子里,把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冰箱的嗡嗡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特别响。

我走到柜台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这是爷爷留下的,封面已经发黄了,里面记着一些零碎的事情——哪天进了什么布料,哪天给谁做了寿衣,收了多少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守一,别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数什么?别数铜钱?别数铺子里来过多少人?还是别数——

我没有再想下去。

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灯,上楼。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剪刀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手指。我攥了攥剪刀柄,然后松开。

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块白一块黑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虫鸣。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在菜市场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樟脑的味道?

铺子里才用樟脑丸。普通人家里偶尔也用,但不会是那个浓度。那种味道,只有长期接触大量樟脑的人身上才会有。

比如——做寿衣的人。

或者——穿寿衣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淡淡的,安心的,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但今晚,那个味道让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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