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脑
第二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蜜蜂。我摸了半天才摸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周磊的号码。
「喂。」
「陈哥!出事了!」周磊的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你昨天在菜市场看到的那个人——那个年轻人——死了!」
我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眯着眼看了一下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怎么死的?」
「心脏骤停。今天早上发现的,死在家里。我妈说他是昨晚死的,邻居半夜听到他屋里有人摔东西的声音,但没当回事。」
心脏骤停。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脏骤停。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昨天在菜市场看到的画面——那个年轻人蹲在鱼摊前面,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樟脑味。不是普通人家偶尔用樟脑丸的那种淡味,而是长期浸泡在樟脑里才会有的、浓烈到刺鼻的味道。
还有他身上的死气。
灰色的,浓得像墨汁一样的死气。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现在想来,那不是花眼。
「陈哥?你还在吗?」
「在。」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早上买菜听说的。菜市场嘛,消息传得快。那个年轻人就住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跟我妈一个小区。听说他最近半年身体一直不好,隔三差五去医院,但查不出什么毛病。」
查不出什么毛病。
我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早市的声音——卖豆腐的吆喝、自行车铃铛、刘婶跟她老公吵架。巷子里的烟火气跟往常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下了楼,打开铺子的门。卷帘门哗啦啦地升上去,阳光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片亮。铺子里一切如常——货架上的布料整整齐齐,缝纫机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我走到柜台前面,拉开抽屉,拿出爷爷的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守一,别数。」
别数。别数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笔记本里记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哪天进了什么布料,哪天给谁做了寿衣,收了多少钱。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跟最后一页那种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同。
我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一个名字:宋远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取走三件。未结账。」
日期是八年前。
宋远山。铜钱上的那个「宋」字。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我把抽屉关上了。
——
上午十点,我去了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渍,不知道是哪里漏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下水道的腥气。
年轻人的家在巷子尽头,三楼。楼下围了几个大妈,压低声音在议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
「……太年轻了,才二十三……」
「……听说半夜里摔东西,邻居还以为是在吵架……」
「……前两天还在菜市场见过他,看着好好的……」
我没上去。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上去。是不敢。我怕上去之后看到的东西,会让我联想到不该联想到的事情。
我回到铺子里,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缝纫机的针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细小的眼睛。
铺子的门开着,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顿。
我抬起头。
苏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
「听说有人死了。」她点点头。
「嗯。」
「你昨天见过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苏婉没回答。她走进铺子,在柜台前面站定,目光扫过货架上的布料和角落里的缝纫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准确地说,落在柜台上面那个装铜钱的铁盒子上。
「铜钱还在?」
「在。」
她没去看。她转过头来面对我,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身上的死气,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看到了。」我点点头。「灰色的。很浓。」
苏婉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是她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不是灰色的。」她点点头。「是黑色的。你看到的是灰色,是因为你的眼睛还不够。但那种死气——」她停了一下,「不是正常死亡的死气。是被抽取过的。」
被抽取过的。
「什么意思?」
苏婉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声音。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巷子里远处传来的吆喝声。
「有些东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以续命。用别人的命。」
我看着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表情。
「铺子里那枚铜钱,」她继续说,「是下战书。对方按规矩来了,留了记号。在规矩之内,他们暂时不会再动手。但规矩之外的人——」
她没说下去。
「那个年轻人,」我问,「是规矩之外的?」
苏婉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剪刀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手指。我攥了攥,松开。
「苏婉。」
「嗯?」
「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别数。」她点点头。
然后她走了。
我愣在柜台后面。别数。爷爷笔记本上写的也是「别数」。她怎么知道?
我拉开抽屉,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守一,别数。」
我翻到前面,翻到写着「宋远山」的那一页。「取走三件。未结账。」
三件。三件什么?
寿衣。铺子里卖的是寿衣。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抽屉里。铺子外面的阳光还在,巷子里的吆喝声还在,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像墙角的一道裂缝,你不去看它的时候,它好像不存在。但你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我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巷子。巷子尽头,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影从巷子尽头闪过,很快,快到我以为是眼花。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巷子尽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