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堂

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05/23 17:02

宋远山走后的第二天,我开始整理爷爷的账本。

账本很厚,但有用的内容不多。大部分是普通的生意记录——谁家买了寿衣、多少钱、什么规格。真正涉及续命术的部分,集中在最后五十页。

我把那五十页单独拆出来,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按时间顺序整理。

从民国三十七年到一九五二年,宋怀安一共做了四次续命。供体人数分别是三人、五人、七人、十二人。总共二十七人。

但账本里没有记录这二十七人的名字。爷爷只写了「供体」,没有写他们是谁、从哪来、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照片发到苏婉的手机上。十分钟后,苏婉回了一条消息:「永安堂。」

——

永安堂在城东,离青石巷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我坐公交车过去,在终点站下车。永安堂的门面很大,占了整整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永安堂殡葬服务」,旁边是一排花圈,花圈上的挽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永安堂的门口。

上午十点,阳光很好,但永安堂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出,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的衣服,表情肃穆。

我穿过马路,走进永安堂。

一进门就是一股香火味,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大厅里摆着几排塑料花圈,花圈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是已经过世的人的遗像,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一面沉默的观众席。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没有笑——那种看多了生死的麻木感,我太熟悉了。

「我想预定寿衣。」我点点头。

「请问是给谁预定的?」年轻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登记簿,「是老人还是——」

「我父亲。」我点点头,「他身体不太好,想提前准备。」

「您很有孝心。」年轻人翻开登记簿,递给我一支笔,「请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接过笔,在登记簿上随便填了几个信息。姓名:陈福生。年龄:七十五。住址:青石巷。

年轻人看了一眼登记簿,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青石巷」三个字上停留了半秒。

「您稍等。」他收起登记簿,走向大厅后面的一扇门,「我去请我们老板来。」

老板。宋远山。

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大厅的装修很气派,比我的小铺子豪华太多了。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的名人字画——看起来不像殡仪馆,更像一个高档会所。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

墙上的遗像太多了。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两三百张。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名字和日期,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

这些不是普通的遗像。这是永安堂服务过的所有死者的照片。

「陈先生。」

宋远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色西装,笑容温和。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欢迎光临永安堂。」

我没有握他的手。「我只是来看看。」

「当然。」宋远山收回手,笑容不变,「您想看什么?」

「寿衣。」我点点头。「我想看看你们的寿衣。」

「请跟我来。」宋远山转身走向那扇门,「寿衣展厅在二楼。」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走廊,走上楼梯。楼梯很宽,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二楼的展厅比一楼的大厅更大。三面墙上挂满了寿衣,按颜色和款式分类排列。白色、黑色、蓝色、红色——从最朴素的棉布寿衣到最华丽的丝绸寿衣,应有尽有。

「这是我们永安堂的招牌产品。」宋远山走到一排寿衣前面,「纯手工制作,选用上等面料,款式可以根据客户需求定制。」

我走近那排寿衣,伸手摸了摸布料。很软,很滑,是上好的丝绸。但我的注意力不在布料上。

我看着寿衣的领口。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针脚,是陈家祖传的缝法——「三针七结」。这种缝法可以让寿衣在穿戴时更贴合身体,但只有陈家的铺子会用。

「这些寿衣……」我抬起头,看着宋远山,「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有专业的裁缝。」宋远山点点头,「不过,」他顿了顿,「如果您觉得不满意,我们也可以从其他渠道进货。」

其他渠道。陈家的铺子。

我转过身,看着展厅里的其他寿衣。每一件寿衣的领口都有那个针脚——「三针七结」。不是仿制品,是真真正正陈家的手艺。

「你们从哪进的货?」我问。

宋远山看着我,笑容不变。「陈先生,您应该知道,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不好。」

我没有说话。

「您爷爷的铺子,三十年前是全城最好的寿衣铺。」宋远山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时候,永安堂刚开业,我们从陈家进了很多货。后来您爷爷不干了,我们只能自己学着做。」

「学得挺像。」我点点头。

「不像。」宋远山转过身,看着我,「陈家的手艺,我们永远学不会。那不只是技术——是传承。您爷爷把一生的心血都花在了那些寿衣上,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他的心血。」

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宋远山走近了一步,「您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选择了背叛阴路会,选择了封存续命术,选择了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但他也留下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续命术不会消失。」宋远山的声音变得很轻,「只要有人想活得更久,就会有人去寻找续命术。您爷爷封存了手稿,但手稿不是唯一的途径。有人记得那些仪式,有人记得那些步骤。阴路会散了,但人还在。」

「所以你们继续做。」

「我们继续做。」宋远山点点头,「但方式不同了。您爷爷的账本里写的是'供体'——那些被强行夺走阳寿的人。但永安堂不一样。我们的客户,都是自愿的。」

自愿。上次他也这么说。

「那些猝死的人呢?」我问,「那些看起来完全健康、突然心梗死亡的年轻人——他们也是自愿的?」

宋远山的笑容消失了。

「陈先生。」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有些事情,不是您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宋远山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您知道吗,」他终于开口,「我父亲做了四次续命。第四次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异变——皮肤变硬,关节僵死,体温下降。他变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心跳和呼吸。」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爷爷的账本里写了。」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宋远山问。

我愣了一下。

「他在城郊的疗养院里。」宋远山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躺了三十年。三十年,他没有睁开过眼睛,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认出过任何一个人。他只是躺着,呼吸,心跳,活着。」

「你想救他。」

「我想让他真正地活着。」宋远山的声音很轻,「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具被阳气填满的空壳。我想让他恢复意识,恢复记忆,恢复——」他顿了顿,「恢复成一个父亲。」

「所以你继续做续命术。」

「我在找方法。」宋远山转过身,看着我,「逆转续命术副作用的方法。您爷爷的手稿里可能有答案。」

「我没有手稿。」我点点头。

「您有。」宋远山点点头,「密室里的那口棺材。棺材里不是尸体——是您爷爷封存的东西。那是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疯狂,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陈先生,」他点点头。「您爷爷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他选择了拒绝。然后——」他顿了顿,「您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爷爷背叛了阴路会,封了棺材,带着秘密隐居了三十年。

「我不是我爷爷。」我点点头。

「我知道。」宋远山点点头,「但您和他很像。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他看着我,「一样的善良。」

他朝门口做了个手势。

「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他点点头。「欢迎您随时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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