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户人家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叫周德贵,六十二岁,退休钳工,住在城西的老机床厂家属院。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十五分钟的烂路,才找到那栋灰色的四层筒子楼。楼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砖块,像得了皮肤病的人。楼道里没有灯,我摸黑爬到三楼,在301室门口停下。
门是铁的,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我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浑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
「找谁?」
「请问周德贵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或者说,认命。
「死了。」她点点头。「去年十月。心梗。」
我愣了一下。名单上周德贵的死亡时间是今年三月,不是去年十月。
「您是……」
「他老伴。」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邻居该嚼舌根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发出幽幽的光。沙发上堆着毛线和没织完的毛衣,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老太太让我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自己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你是来查什么的?」她问。
「周叔的丧事,是哪家办的?」
「永安堂。」老太太的回答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条龙服务,从寿衣到骨灰盒,全包。」
「您对他们的服务满意吗?」
老太太看着我,看了很久。电视里的广告在播,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在推销洗衣粉。
「你是警察?」她问。
「不是。」
「那是记者?」
「也不是。」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之前特意买的,「我爷爷以前也是干这行的,寿衣铺子。我想了解一下同行的情况。」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烟盒上,眼神软了一些。她接过烟,我给她点上。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你爷爷是哪个铺子的?」
「青石巷,陈家铺子。」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她没拍,只是盯着那撮灰看了几秒钟。
「陈半仙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老太太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爷爷是个好人。」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三十年前,我爹去世,家里穷,买不起寿衣。你爷爷连夜赶制了一套,没收钱。我娘要给他磕头,他拦住了,说'人活着的时候对老人好,比死了穿金戴银强'。」
我没说话。我不记得爷爷做过这些事,但听起来像是他会说的话。
「但永安堂不一样。」老太太的声音变了,像是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他们……他们太专业了。专业得让人害怕。」
「什么意思?」
老太太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像是需要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老周走的那天,永安堂的人来得比救护车还快。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把老周抬上了担架,说要去'处理'。我问他们怎么处理,他们说'您放心,交给我们'。」
她的手指在颤抖,烟灰又掉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后来我们就没见过老周的遗体。永安堂说火化了,骨灰盒直接送到家里。我要求看遗体,他们说'已经处理好了,看了伤心'。我要求看火化证明,他们说'手续都办齐了,您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我不放心。老周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婆子,我的寿衣不对劲'。他说那寿衣穿在身上,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寿衣是从哪儿来的?」
「永安堂带的。他们说老周生前就预定了。」老太太摇头,「不可能。老周最忌讳这些,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谈死后的事。」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预定寿衣、快速处理遗体、不让家属看最后一面——这些都是续命术的操作流程。
「您知道老周为什么会心梗吗?」
「医生说是突发的。」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我知道不是。老周身体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怎么会突然心梗?」
她从沙发垫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德贵,穿着那件「不对劲」的寿衣,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他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安详,是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像完成了什么心愿。
「这是……」
「永安堂的人'不小心'落在我家的。」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这是'留念'。但我看着这照片,觉得老周不像死了,像……像睡着了,还在做什么美梦。」
我盯着照片上周德贵的脸。那种笑容我见过——在周磊父亲的葬礼上,在那个被续命术抽干阳寿的年轻人脸上。
「阿姨,」我把照片还给她,「您知道永安堂的老板是谁吗?」
「听说姓宋。」老太太把照片收好,「但没人见过他。永安堂的事都是一个叫老赵的经理打理。」
我站起来,准备告辞。老太太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小伙子,」她点点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爷爷当年帮过我家。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还他的人情。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去查永安堂。」她的手指收紧,「那地方……那地方不干净。老周走之前,我梦见过他。他在梦里说,'老婆子,别找我了,我的命已经给别人了'。」
我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家查完了。确认是续命术。周德贵的阳寿被抽走了,受益者不知道是谁。」
苏婉回得很快:「名单上还有十三个人。你打算全部查一遍?」
「全部。」
「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老太太说的话。
「不用。」我回复,「这件事,我得自己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在黑色的屏幕里,我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死气开始聚集的痕迹。
我在查续命术,但续命术也在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