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砖
工作室开业那天,我没放鞭炮。
林晚棠说应该热闹一下,讨个吉利。我说算了,这栋楼里还有两家做五金批发的、一家做窗帘加工的,人家都在正常营业,放鞭炮影响不好。
她没再坚持,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开业礼物。」她说,「好养活,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
我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很绿,但有几片边缘发黄,像是被太阳晒过头了。
「你养的?」
「买的。」她说,「我养什么死什么。」
我把绿萝往窗台里面挪了挪,避开直射的阳光。厂房二楼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很毒。
「今天什么安排?」林晚棠问。
「等。」
「等什么?」
「等电话。」我在那把二手办公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老周说会帮我介绍几个项目,让我先别急着跑业务,把口碑做起来。」
林晚棠靠在窗边,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
「被动等待不是办法。」她说,「你开业的消息我发了朋友圈,也发了几个业主群。但你知道的,现在这个行业——」
「我知道。」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结构检测这个行业,正规的大项目都被有资质的大公司垄断,私人工作室能接的,要么是边角料的小活,要么是别人不敢接的麻烦事。
而麻烦事往往意味着麻烦。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是顾工吗?我这边有个急活,能不能现在过来看看?」
「什么项目?」
「自建房,三层,刚封顶,墙体裂了。」
我记下了地址,挂了电话。林晚棠已经收拾好了包。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小活,我一个人就行。」
「我要拍素材。」她举起手机,「工作室第一个项目,得留档。」
——
地址在城郊结合部,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村子边缘。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村口,步行穿过一片瓦砾堆。
房主姓刘,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站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沉。
「顾工,你可算来了。」他迎上来,递烟,我没接,「你看看这墙,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这样了。」
他指着楼体的东侧墙。我走近看,倒吸一口凉气。
墙体裂缝从一层地面一直延伸到三层屋檐,呈阶梯状分布,每一层都有两到三条横向裂缝,和竖向裂缝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裂缝最宽的地方有将近五毫米,能塞进一个硬币。
这不是普通的收缩裂缝。这是结构裂缝。
「什么时候建的?」我问。
「去年春天开工,上个月刚封顶。」老刘说,「我自己盯着建的,材料都是好的,水泥是海螺的,钢筋是沙钢的——」
「有图纸吗?」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正规图纸,是手绘的草图,标注了房间布局和大概尺寸。
「没请设计师?」
「请了,村里的老瓦匠,建了三十多年房子了。」
我接过草图,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基础多深?」
「一米二,我亲自量的。」
「地基土质呢?」
「就是普通的黄土,」老刘说,「这一片都是这种土。」
我没说话,绕着楼体走了一圈。西侧墙也有裂缝,但比东侧轻得多。南侧和北侧基本完好。这说明问题出在东侧——要么是东侧地基有问题,要么是东侧荷载过大。
我走到楼体东侧,蹲下来检查地面。水泥地面平整,但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和墙体裂缝连通。
「东侧外面是什么?」我问。
「菜地,」老刘说,「我媳妇种的,茄子辣椒什么的。」
「最近有没有动过土?」
老刘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有!上个月,东边那家人挖了个化粪池,离我家墙根就两米远!」
我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
「带我去看看。」
化粪池在东墙外大约两米处,是一个砖砌的矩形池子,上面盖着水泥板。池子已经完工,但周围的土还没有回填夯实,松散的黄土裸露在外面。
我用脚踩了踩池子边缘的地面。土质松软,有明显的沉降痕迹。
「这个化粪池多深?」
「两米多吧,」老刘说,「那家人说要接城里的污水管,挖深点好。」
两米多。我算了算,这栋三层小楼的基础埋深一米二,化粪池挖到了两米多,而且距离只有两米。这意味着化粪池的开挖破坏了小楼地基的侧向支撑,加上最近可能下了雨,土质软化,导致地基不均匀沉降。
东侧沉降,西侧相对稳固,楼体就像一块跷跷板,被掰弯了。
「刘叔,」我站起身,「这房子不能住了。」
老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地基出了问题,东侧沉降比西侧大,楼体已经倾斜了。你看——」我指着三层屋檐,「东侧比西侧低了多少?至少三公分。」
老刘仰头看,手在发抖。
「能修吗?」
「能,但代价很大。」我说,「需要把东侧地基加固,可能要打桩,或者做地基托换。费用——」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十万起步。」
老刘的脸更黑了。这栋房子建下来,他总共花了不到三十万。再花十万修地基,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那如果不修呢?」
「裂缝会继续发展,」我说,「现在裂缝宽度五毫米,再过几个月可能变成十毫米、二十毫米。等到裂缝宽度超过二十五毫米,这房子就达到危房标准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到时候政府会强制拆除。」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房子,看着那面布满裂缝的东墙,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绝望,更接近于一种固执。
「我不拆。」他说。
「刘叔——」
「我不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房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每一块砖我都摸过。你让我拆?不可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那您打算怎么办?」
「你先给我出个方案,」老刘说,「最便宜的方案。我不求它撑一百年,撑十年就行。十年后我孙子也大了,到时候爱拆不拆,我管不着了。」
我沉默了几秒。
从专业角度来说,我应该坚持原则,告诉他这房子必须加固,否则有安全隐患。但看着他的眼神,我知道他不会听。
「好,」我说,「我给你出两个方案。一个是彻底加固,费用高,但能解决问题。一个是临时措施,费用低,只能延缓裂缝发展,不能根治。」
「我要第二个。」
「您先听我说完,」我说,「临时措施包括:第一,在东侧墙外加设扶壁柱,分担一部分荷载;第二,对裂缝进行灌浆封闭,防止雨水渗入;第三,在东墙外做排水沟,防止雨水积聚软化地基。这三项加起来,大概两万左右。」
「两万……」老刘念叨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但我必须跟您说清楚,」我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东侧地基继续沉降,这些措施可能撑不了十年。而且,即使做了这些,您也不能在楼上住人,最多只能当仓库用。」
老刘看着我,看了很久。
「顾工,」他说,「你是实在人。别的工程师来了,要么说没问题,要么说必须推倒重建,就想赚我的钱。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五千定金,」他说,「你先给我出方案,方案定了,我再把剩下的给你。」
我接过钱,数了数,放进包里。
「三天后给您方案。」我说。
——
回工业路的路上,林晚棠一直没说话。
车子开到厂房楼下,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劝他彻底加固?」
「我劝了,他不会听。」
「但你是工程师,你有责任——」
「我的责任是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做选择。」我打断她,「林晚棠,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正确'的代价。两万和十万,对老刘来说差的不只是钱,是他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她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将来房子塌了,砸到人呢?」
「我已经告诉他不能住人了,」我说,「方案里我会写明,这房子只能当仓库用,不能上人。如果他违反,责任在他,不在我。」
「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我停下车,转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强迫他花十万加固?他拿不出来。举报政府强制拆除?他一辈子的积蓄就毁了。我站在我的专业角度,给了他我能给的最好的选择。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人生。」
林晚棠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顾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接这个单子?」
「什么?」
「你开业第一天,第一个电话就是这种事。自建房、地基沉降、裂缝、没有正规图纸、房主没钱——」她顿了顿,「这和你当初在天际豪庭遇到的情况,有什么区别?」
我愣住了。
天际豪庭。那个让我失去一切的项目。劣质混凝土、违规施工、开发商跑路、业主维权无门——
「有区别,」我说,声音有些干涩,「天际豪庭是开发商的问题,老刘是自己建房,他没有害任何人。」
「但他现在可能害到他自己,」林晚棠说,「而你,明明知道风险,还是接了这个单子。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车窗外,工业路的老厂房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我同情他,」我最后说,「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想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块立足之地的人。」
林晚棠没再说话。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楼梯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老刘给的那五千块钱,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工作室的第一笔收入。
也是第一块砖。
我不知道这块砖会垒成什么样的墙。但至少,我开始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