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
陆沉在纺织厂外面的巷子里站了十分钟。
夜风吹过来,带着废弃厂房的铁锈味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刺鼻。
棋手走了。他离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U盘里有后门。但后门只能用一次。想清楚再用。」
陆沉把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被体温捂热了,硌着掌心的纹路。他没有立刻回去找苏晚棠。他需要时间。
三号实验体。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他不是陆沉。或者说,他不完全是陆沉。他的身体里装着别人的记忆碎片——一个三年前死了的天才科学家的记忆。白噪音把那些记忆覆盖在他的大脑上,像给一台旧电脑换了操作系统。
那原来的陆沉呢?那个在刑警队干了五年、因为追查一起记忆篡改案被除名的前刑警——他的记忆还在吗?还是已经被覆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这个记忆是真的。他能想起那天厨房里的蒸汽、母亲尖叫的声音、手腕上烫出水泡时那种尖锐的灼痛。
但如果白噪音能覆盖记忆,他们也能伪造记忆。这块疤痕是真的,但关于这块疤痕的记忆呢?
陆沉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老鬼的地下室走。
——
苏晚棠没有睡。
陆沉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服务器前面,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老鬼不在,楼梯口放着一个空茶杯和半包花生米。
「回来了。」苏晚棠没回头。
「嗯。」
「没死。」她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的右手上——攥着U盘的那只手,「拿到了什么?」
陆沉把U盘放在桌上。苏晚棠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插进电脑。
「谁给的?」
「白噪音内部的人。代号棋手,负责信息路由。」
苏晚棠的眉毛动了一下。她认识这个代号。
「他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陆沉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白噪音的真正目标不是买卖记忆,是创造融合者。把多个天才的记忆融合到一个大脑里。」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U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思考。
「你呢?」她问。
「三号实验体。」陆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管这叫终极融合。一号脑死亡,二号人格崩溃。我是第三个。」
地下室里安静了。服务器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苏晚棠把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加密的文档,和一个可执行程序。文档的名字叫「真相.txt」,程序的名字叫「key.exe」。
苏晚棠双击文档。弹出密码输入框。
「棋手没给你密码?」
「没有。」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可执行程序。程序界面极其简单——一个黑色窗口,中间一行白字:「输入目标系统标识符。」
「这是后门程序。」苏晚棠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紧张,「棋手负责白噪音的信息路由,他能接触到核心系统的底层架构。这个程序……如果我没猜错,是用来绕过镜面系统的安全协议的。」
「镜面系统?」
「白噪音的核心。所有记忆数据的存储、检索、交易都通过镜面系统运行。它同时负责监控——谁买了什么记忆,谁卖了什么记忆,所有交易记录都在里面。」
陆沉看着那个黑色窗口。输入目标系统标识符。他不知道标识符是什么。
「能破解吗?」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代码在屏幕上滚动,绿色的字符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停下来。
「程序本身没有加密,但需要一个合法的标识符才能连接到镜面系统。没有标识符,这个后门就是一堆废代码。」
「棋手说后门只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苏晚棠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能连上镜面系统,我可以一次性下载所有交易记录。包括三年前——你失忆那段时间的所有数据。」
三年前的数据。他失忆前后的所有记忆交易记录。如果白噪音对他的记忆做了什么,记录里一定有痕迹。陆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标识符从哪来?」
苏晚棠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
「从白噪音的人身上。」
陆沉沉默了。他想起棋手脖子后面那道手术疤痕,想起他虹膜边缘那一圈不自然的灰色。每一个白噪音的中层人员身上都有这种痕迹——长期接触记忆提取设备留下的生理标记。
「马小军。」陆沉突然说。
苏晚棠看着他。
「第七医院的马小军。二号实验体。棋手说他融合部分成功,人格崩溃。」陆沉站起来,「他脑子里有白噪音系统的操作记忆。他的标识符可能还残留在他的神经回路里。」
「你要去第七医院?」
「现在就去。」
苏晚棠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我跟你一起。」
「不用——」
「陆沉。」苏晚棠的声音打断了他。不是争吵的语气,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容拒绝的语气,「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没人知道。至少让我在外面接应。」
陆沉看了她三秒,点了点头。
——
第七医院在城北,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周围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凌晨两点,医院的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一楼的急诊室和三楼的住院部还亮着。
苏晚棠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陆沉下车,拉了拉卫衣的帽子。
「马小军在几号床?」
「307。」苏晚棠的声音从半降的车窗里传出来,「精神科封闭病区,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你进不去。」
「不用进去。」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我在外面等。」
「等什么?」
「等他醒着的时候。」
陆沉绕到医院后面。住院部的三楼有一排窗户,最右边那扇开着一条缝——307病房。窗帘拉上了,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人在里面。
他蹲在花坛后面,看着那扇窗户。夜风很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等着。
凌晨三点十五分,窗户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反复念叨什么。陆沉凑近了一点。
声音变清晰了。是一个男人在念数字。
「7……7……4……1……0……8……」
七位数字。反复念叨。这不是胡话——这是记忆残留。白噪音系统的操作记忆被刻在了马小军的神经回路里,即使在人格崩溃之后,那些数字仍然在自动播放。
标识符。
陆沉掏出手机,把数字记下来。7-7-4-1-0-8。
窗户里的声音停了。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子在黑暗里独自哭泣。
陆沉站起来,裤脚上的露水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车里,苏晚棠正在看手机。看到他回来,她摇下车窗。
「拿到了?」
陆沉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七个数字。
苏晚棠看了三秒,然后发动了车。
「回地下室。」她点点头。「今晚就把镜面系统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