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
陆沉把苏晚棠拉到窗边的时候,手背上的蓝光已经消失了。
纹身恢复了正常——黑色的数字,嵌在皮肤里,像是某种廉价的刺青。但刚才那几秒钟的发光是真实的。淡蓝色的光从数字的缝隙中渗出来,照亮了他手指的轮廓,也照亮了苏晚棠脸上那一瞬间的恐惧。
「别碰窗户。」陆沉压低声音。他没有松开苏晚棠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像是在固定一个即将碎裂的东西。
苏晚棠没有挣扎。她的灰色眼睛快速扫过窗外——六层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面包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棋手说他在看我们。」苏晚棠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陆沉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很快,「他可能在这附近布置了监控。」
「不只是监控。」陆沉松开她的手腕,走到房间中央,快速环顾四周。安全屋是他和老鬼选的,位于老城区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六层。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老鬼选这个地方的理由是'信号差、人少、跑路方便'。
但现在看来,信号差不意味着安全。
「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原型实验室。」陆沉转向苏晚棠,「在城郊的废弃工厂。具体位置?」
「滨海经济开发区东侧,原来的第三化工厂。」苏晚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地图截图,「三年前我父亲带我去过一次。那时候工厂已经废弃了,但他用里面的一个车间做了临时实验室。」
陆沉看了一眼地图。化工厂距离安全屋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走高速的话可以缩短到二十五分钟。但问题是——棋手让他们去那里,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个陷阱。」陆沉说。
「我知道。」苏晚棠把手机收回口袋,「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父亲真的把什么东西藏在那里,我们必须去拿。」
「你父亲的视频里说得很清楚——方觉是幕后主使,棋手只是工具。」陆沉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银戒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棋手主动联系我们,说明他和方觉之间出了问题。他可能想用我们对付方觉。」
「或者他本身就是方觉的一部分。」苏晚棠推了推眼镜,「从概率上来说,白噪音内部出现分裂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排除。棋手作为叛逃者,可能正在寻求外部力量来制衡方觉。」
陆沉把戒指放回桌上。他看着苏晚棠,她的表情很冷静,分析得条理分明。但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那是刚才流泪的痕迹,虽然已经干了,但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们不带老鬼。」陆沉说。
苏晚棠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鬼太重要了。」陆沉说,「他是唯一掌握深度记忆封存技术的人。如果他被白噪音抓住,我们连最后一张底牌都没有了。」
「你呢?」苏晚棠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问话的速度快了半拍,「你就不重要?」
「我脑中有你父亲的记忆。」陆沉说,「方觉需要我。他不会轻易杀我。」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
「你凭什么确定方觉需要你?」
「因为如果他不需要我,三年前他就不会费那么大劲做覆盖实验。」陆沉拿起桌上的U盘——里面存着镜面系统的核心数据,「M-0035和M-0036都失败了,只有M-0037成功。我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方觉不会浪费这个样本。」
他说'样本'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但他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苏晚棠看着他的手,然后看着他的脸。
「好。」她点点头。「我们两个去。」
——
化工厂比陆沉想象的更加荒凉。
铁丝网围栏已经锈穿了,到处都是破洞。厂区内的道路坑坑洼洼,杂草从裂缝中长出来,有些已经齐腰高。几栋厂房的外墙剥落了大片涂料,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陆沉把车停在厂区外面的一条土路上。熄火之后,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高速公路的轰鸣。
「你确定是这里?」他问。
苏晚棠看着前方。她的目光穿过铁丝网,落在厂区深处一栋低矮的建筑上。那栋建筑和其他厂房不同——外墙是白色的,虽然已经发灰,但明显比周围的建筑新一些。门口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链锁。
「就是那里。」她点点头。「我父亲的车间。」
他们下车,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走进厂区。脚下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陆沉走在前面,苏晚棠跟在后面。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厂区的地面有新鲜的轮胎痕迹,宽度比普通轿车宽,应该是面包车或SUV。铁门上的链锁是新的,金属表面没有锈迹。白色的厂房门口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几瓶矿泉水,瓶身上有冷凝水——说明是最近放进去的,而且冷藏过。
有人在他们之前到了。
「棋手。」陆沉低声说。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折叠刀。
他们走到白色厂房前。陆沉伸手碰了一下链锁——冰凉的,但锁芯里插着钥匙。
他拔出钥匙,打开了链锁。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向内弹开。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冷白色的荧光。
陆沉推开门。
实验室比他预想的大。大约五十平方米,天花板很高,墙壁刷成白色,但已经泛黄。靠墙摆着一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放着各种仪器和设备——有些陆沉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实验台,台面上散落着文件和工具。
实验台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被绑在椅子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他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嘴里塞着一团布。他的眼睛睁着,看到陆沉和苏晚棠时,身体猛地一僵。
老鬼。
陆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快步走过去,拔掉老鬼嘴里的布团。老鬼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别待在这里……」
「谁干的?」陆沉蹲下来,检查老鬼身上的绑绳。是尼龙扎带,绑得很紧,勒进了皮肉里。
「棋手。」老鬼咳了一声,「他……他知道我们会来……他比我先到了……」
陆沉用折叠刀割断了扎带。老鬼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肤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你什么时候被抓的?」苏晚棠走过来,目光在实验室里快速扫视。
「今天早上。」老鬼揉着手腕,声音还是很沙哑,「我从安全屋出来买烟,在巷子里被两个人按住了。他们用了电击枪,我直接昏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陆沉站起来,环顾实验室。棋手把老鬼绑在这里,留下钥匙和水——这不是囚禁,是诱饵。他要用老鬼把陆沉和苏晚棠引过来。
但棋手人呢?
「他在哪里?」陆沉问。
老鬼摇头。「不知道。他把我绑好之后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鬼看着陆沉,眼神复杂。
「他说:'告诉陆沉,他手背上的数字不是纹身,是钥匙。'」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那串黑色的数字安静地嵌在皮肤里,没有任何异常。
钥匙?什么钥匙?
苏晚棠已经走到了金属货架前。她在检查上面的设备——记忆提取器、神经信号放大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翻看底部的标签。
「陆沉。」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你过来看这个。」
陆沉走过去。苏晚棠站在货架最下面一层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大约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但盒子的一侧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串数字。
陆沉的手背突然又烫了起来。他低头看去,蓝光再次从纹身的缝隙中渗出来,比上一次更亮。
他把手背贴在凹槽上。
完美契合。
金属盒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弹开了。
盒子里面是一块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银色的表面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冷光。芯片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W.X. Final Protocol.」
沈望舒。最终协议。
陆沉拿起芯片,感觉它比看起来要重得多。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某种更深层的、让他无法忽视的分量。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苏晚棠的声音在发抖——她很少这样,「Final Protocol……最终协议。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提前准备了最后的东西。」
陆沉把芯片递给她。苏晚棠接过芯片的时候,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掉落它。她把芯片举到眼前,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我们需要一台设备来读取它。」她点点头。
「这里有。」老鬼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实验台旁,指着一台仪器,「忆核科技的第一代记忆读取器。你父亲设计的原型机。虽然旧了,但能用。」
陆沉看着那台仪器。它比他在白噪音总部见过的设备笨重得多,外壳是灰色的金属,面板上的按钮和旋钮磨损得很厉害。但它确实在工作——面板上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老鬼。」陆沉叫了一声。
「嗯。」
「棋手把你绑在这里,留下钥匙和水。他不是要杀我们。」陆沉的声音很平,「他想要我们找到这个东西。」
老鬼沉默了几秒。「所以棋手不是敌人?」
「不确定。」陆沉说,「但他至少不是现在要杀我们的人。」
苏晚棠把芯片放进读取器的卡槽里。仪器发出一阵嗡鸣声,面板上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文字:
「协议加载中……请等待。」
他们三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盯着那行字。荧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乐。窗外,风穿过废弃厂房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屏幕上的字变了。
「协议已加载。沈望舒最终语音记录。时长:7分32秒。是否播放?」
苏晚棠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她没有按下去。
陆沉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很苍白,银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放吧。」她点点头。
她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