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的女儿
录音播放完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老鬼把录音笔从播放器上拔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苏晚棠站在实验台旁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
陆沉坐在一把锈迹斑斑的转椅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纹身。纹身的位置正好在右手虎口下方,一个很小的几何图案,线条简洁,像某种符号。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纹的,也不记得这个图案代表什么。
方觉。六个孤儿实验体。完美容器。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碎玻璃在空罐子里滚。
「方觉是第一个志愿者。」他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他因为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症执迷于记忆转移。六个孤儿实验体全部失败。我是第七个——」
「你是唯一成功的。」老鬼接过话头,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方觉找到的第一个完美容器。你的大脑结构天然适合承载外来记忆数据,不需要外科手术,不需要药物辅助,直接兼容。」
陆沉没有回应。他的拇指在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方觉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鬼摇头,「录音里没有提。但从时间线来推算,如果方觉在沈望舒之后继续实验,他可能还在运作。也可能已经停了。」
「也可能死了。」陆沉补充了一句。
老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晚棠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老鬼,最后目光落在实验台上那台已经停止运转的读取器上。
「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们。」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太自然,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关于沈望舒。关于我。」
陆沉抬起头看她。
「……说。」
苏晚棠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望舒是我父亲。」
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老鬼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脸上很少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忆核科技的联合创始人。」苏晚棠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公司成立的时候我八岁。我不太理解我父亲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很忙,经常不在家,偶尔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奇怪的设备,放在书房里。」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学了神经科学,才慢慢理解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记忆读取、记忆编码、记忆移植——我父亲用毕生精力在研究一件事:如何把一个人的记忆完整地转移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
「……阿尔茨海默症。」陆沉说。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录音里提了。方觉的母亲。」
「对。方觉的母亲是触发点,但我父亲的研究动机不一样。」苏晚棠走到实验台前,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读取器的外壳。金属表面冰凉,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我父亲的母亲——我的奶奶——也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她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确诊了,到我去上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任何人了。」
她的声音在说到「不认识任何人」的时候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她很快把它补上了。
「我父亲想找到一种方法,把完整的记忆保存下来。这样即使大脑退化,记忆也不会消失。出发点是好的。但后来——」
「后来方觉加入了。」老鬼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对。方觉加入之后,研究方向变了。」苏晚棠收回手,「从'保存记忆'变成了'转移记忆'。从被动防御变成了主动进攻。我父亲一开始是反对的,但方觉说服了他——或者说,方觉用实验数据说服了他。记忆保存技术的瓶颈在于存储介质,人脑是唯一已知的足够精密的存储介质。而要用人脑存储,就必须解决兼容性问题。」
陆沉的拇指又开始动了。在纹身上,一下,一下。
「……所以就有了孤儿实验体。」
「……对。」苏晚棠点头,声音更低了,「我父亲在方觉的说服下,同意了人体实验。六个孤儿——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方觉的档案里只用了编号。前六个全部失败了。记忆数据无法稳定植入,受体的大脑在植入过程中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然后他们找到了我。」陆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棠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正面面对陆沉。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半张脸在阴影里。
「三年前,我父亲被发现死在家中。」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平铺直叙变成了一种压得很紧的低沉,「官方结论是记忆过载——他在实验过程中意外植入了过量的记忆数据,导致大脑无法承受,当场死亡。」
「你不信。」陆沉说。这不是猜测,是判断。苏晚棠说这些话的方式——语速均匀、措辞精确、没有情绪波动——太像在做报告了。一个人只有在反复排练过很多次之后,才能用这种语气讲述自己父亲的死。
「我不信。」苏晚棠承认了,「我父亲是全世界最了解记忆植入风险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脑的承载极限。他不可能犯'过量植入'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你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我确定他是被谋杀的。」苏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是愤怒,被压了很久的、已经快要冷掉的愤怒,「有人修改了实验参数,故意让植入量超过了安全阈值。我查过实验日志,参数修改的时间戳对应的是我父亲不在实验室的那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只有方觉一个人在。」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鬼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陆沉坐在转椅上,一动不动。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他问。
苏晚棠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
「你是最后一个见过我父亲活着的人。」她说,「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在忆核科技的实验室里。你和我父亲待了将近四个小时。然后你离开了。两个小时后,我父亲被发现死在实验台上。」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苏晚棠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软得让陆沉有些不适应,「你失去了全部记忆。但你的大脑里可能还保存着那四个小时的记忆数据——只是你无法主动访问。方觉在你身上做过记忆植入实验,你的大脑结构已经被改造过了,那些数据可能以碎片的形式存在于你的潜意识深处。」
陆沉的拇指停了。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纹身,那个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纹上去的几何图案。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因为什么好心帮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因为我是线索。」
苏晚棠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她说,「我需要找到我父亲被杀的真相。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你的记忆里可能有答案。所以我接近你,跟着你,帮你——」
「帮我。」陆沉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后来呢?」
苏晚棠沉默了。她的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住。
「后来我发现你不只是线索。」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你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被当成实验品、却还在努力活着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老鬼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是提醒,是某种缓冲——空气里的温度降得太低了,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
陆沉站了起来。转椅在他身后转了半圈,发出吱嘎一声。他走到实验室的窗边,推开生锈的铁窗。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废弃工厂的院子里杂草丛生,远处有野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你的父亲,」他没有回头,「录音里说,他对我的情况感到愧疚。」
「……对。」
「录音在关键时刻被干扰中断了。」陆沉的声音很平,「中断之前,他在说什么?」
苏晚棠走到他身后。「他说方觉修改了他的决策参数,利用他达成个人目标。他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他后悔让我卷进来。」
陆沉没有说话。夜风吹进来,带着杂草和铁锈的气味。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按在纹身上,感受着那个几何图案凹凸不平的纹路。
「……再说吧。」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苏晚棠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鬼靠在墙边,手里的录音笔已经被他收进了口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方觉。」陆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他是修改参数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完整实验流程的人。录音里没有提到他的下落,但沈望舒的信箱——」
「陆鸣章的信箱。」老鬼纠正他,「沈望舒的数据是通过陆鸣章的转发系统存储的。方觉的通信记录也在那个信箱里。」
「……不确定。」陆沉皱了皱眉,「信箱里的数据被加密了,我们只解密了部分内容。方觉的信息可能在未解密的部分里。」
「那就继续解密。」老鬼从墙边站直身体,「我在黑客圈还有几个老朋友,可以帮忙。」
陆沉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苏晚棠,又移开目光。
「……走吧。这个地方不安全。」
他率先走向实验室的门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苏晚棠跟在他后面,和老鬼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鬼微微摇了摇头。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有些事情急不来。
三个人走出废弃工厂,消失在夜色中。身后的实验室里,读取器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绿色的,很微弱,像是某种待机信号。
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