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陆沉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醒来。
天花板是灰色的混凝土,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管,灯管的一端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不疼了。这是第一个变化。过去几个月里,他的太阳穴总是隐隐作痛,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里面按压。但现在那种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清醒——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感冒中恢复,鼻塞通了,世界变得清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串数字纹身——沈望舒留下的加密坐标——还在。但颜色比以前淡了一些,像是褪色的墨水。
「醒了?」
苏晚坐在实验台旁边,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波形图。她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多久了?」陆沉的声音有点沙哑。
「四个小时。」苏晚终于抬起头,「你刚才进入了深度睡眠,脑电波出现了异常模式。我记录了下来。」
「什么异常模式?」
苏晚把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着一段波形图——和之前扫描时的波形不同,这条波形更加复杂,像是两条不同频率的波叠加在一起,在某些节点上产生了共振。
「这是你的原人格信号。」苏晚指着其中一条波,「这是沈望舒的记忆信号。」她指着另一条,「在深度睡眠中,两条信号出现了短暂的同步——大约持续了十二秒。」
「同步意味着什么?」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平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打印出来的波形图上画了几个圈。
「正常情况下,原人格信号和供体信号是互相排斥的。它们像两块磁铁的同极——靠得越近,排斥力越大。这就是为什么融合率超过85%时原人格会被压制——排斥力超过了原人格的自我维持能力。」
「但你的信号不一样。」苏晚的笔尖停在共振的节点上,「它们不是在排斥。它们在——对话。」
陆沉看着那个共振节点。两条波形在那个点上完美地重叠了十二秒,然后分开。
「对话?」
「我用这个词是因为没有更准确的描述。」苏晚的声音变得很轻,「在同步的十二秒里,你的大脑同时处理了两种记忆——你自己的和沈望舒的——而且没有产生排斥反应。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也许理论上错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她点点头。
老鬼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端着三个纸杯。他把其中两个递给陆沉和苏晚——是速溶咖啡,味道淡得像洗锅水。
「天快亮了。」老鬼靠在实验台上,吹了吹咖啡,「丫头,你那台扫描仪还能用多久?」
「满电状态下可以连续工作八小时。」苏晚看了一眼电量指示灯,「还剩大约三个小时。」
「够了。」老鬼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里转了两圈,「小子,棋手给你的那个加密芯片,解出来了吗?」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银色的外壳,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触点。这是白噪音叛逃者「棋手」交给他的——里面据说包含了融合实验的全部数据。
「解了一部分。」陆沉说,「大部分数据被多层加密,我用沈望舒留下的密钥打开了外层,但内层需要另一种密钥。」
「什么密钥?」
「不知道。」陆沉把芯片放在实验台上,「但我在外层数据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名——'回声协议'。」
老鬼的手停了。咖啡杯举在嘴边,没有喝。
「你说什么?」
「回声协议。」陆沉重复了一遍,「文件是空的,只有名字。但这个名字——」
「我知道这个名字。」老鬼放下咖啡杯,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三分真七分假的江湖腔,是一种陆沉从未听过的严肃,「回声协议是沈望舒在忆核科技内部开发的一个项目。机密等级最高,连方觉都不完全了解细节。」
「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老鬼摇头,「沈望舒只跟我提过一次,他说那是他的'保险'。如果有一天白噪音失控了,回声协议就是最后的手段。」
陆沉和苏晚对视了一眼。苏晚的表情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我爸的保险。」她低声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站起来,走到服务器机柜前面。机柜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金属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擦掉灰,露出下面的标签——「ECHO / 4-7 / AUTH: SHEN」。
ECHO。回声。
「服务器。」陆沉转头看向老鬼,「这台服务器是回声协议的载体?」
老鬼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标签。「有可能。沈望舒把所有核心数据都存在本地服务器上,不上云端——他不信任任何网络。」
「能启动吗?」
老鬼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撬开机柜侧面的面板。里面是一排排硬盘和电路板,灰尘很厚但看起来没有损坏。
「需要电。」老鬼检查了一下电源接口,「这地方的供电早就断了。得接外接电源。」
「我有办法。」苏晚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电池板——看起来像是大号的充电宝,但体积更大,外壳上印着忆核科技的logo,「我爸设计的便携式电源。可以给小型服务器供电大约两个小时。」
老鬼接过电池板,检查了一下接口。兼容。
「丫头,你爸想得可真远。」老鬼嘟囔了一句,开始接线。
十五分钟后,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亮了。不是全部——只有最上面一排的三个灯亮了,发出暗绿色的光。风扇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苏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服务器前面,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尝试连接。
「有加密。」她点点头。「多层加密。和芯片上的加密方式一样。」
「试试用芯片外层的密钥。」陆沉说。
苏晚输入密钥。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外层解锁。内层需要生物认证。」
生物认证。
「什么类型的?」老鬼凑过来看。
「脑电波。」苏晚的声音停了一下,「需要沈望舒的脑电波特征码。」
三个人沉默了。沈望舒已经死了三年。他的脑电波特征码——
「我有。」陆沉说。
苏晚和老鬼同时看向他。
「我的脑子里有沈望舒的记忆碎片。」陆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记忆碎片包含了神经回路的模式。如果扫描仪能提取这些模式——」
「理论上可以重建脑电波特征码。」苏晚接上了他的话,语速变快了,「但精度不够。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神经回路,重建出来的特征码会有误差。」
「误差多大?」
「不确定。可能5%,可能50%。」
「试试。」陆沉坐到椅子上,「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晚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她拿起扫描仪,开始在陆沉的太阳穴上调整电极贴片的位置。
「这次扫描会更深。」她点点头。「可能会触发一些沈望舒的记忆碎片。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属于你的画面。」
「来吧。」
苏晚启动扫描仪。这一次,扫描的嗡嗡声比之前大得多,像是有人在耳边用蜂鸣器。陆沉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太阳穴传入大脑。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记忆——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茶。苦涩的茶。他闻到了茶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沈望舒的。
画面闪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实验室——不是这个废弃的实验室,是一个崭新的、明亮的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实验服。沈望舒站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话。
陆沉听到了那句话。清清楚楚,像是沈望舒站在他耳边说的。
「从更高的维度来看,记忆不是牢笼,是桥梁。」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
苏晚和老鬼都看着他。苏晚的手停在键盘上,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老鬼问。
陆沉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什么」,但说出口的话不是这两个字。
「从更高的维度来看——」
他说了一半就停了。因为他意识到,那不是他想说的话。那是沈望舒的口头禅。方觉的口头禅是「从更高的维度来看」——不,不对。那是方觉的话。沈望舒不会这么说。
但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动了。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语调、节奏、甚至呼吸的间隔,都不属于他自己。
「记忆不是牢笼,是桥梁。」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弛,那种持续了数月的、隐隐的头痛——彻底消失了。
苏晚的平板上,波形图发生了剧烈变化。两条信号——原人格和供体——在屏幕上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共振曲线。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分开。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刚才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那不是你的口头禅。」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他自己的声音,「但那也不是方觉的。」
「那是谁的?」老鬼问。
陆沉闭上眼睛。在那扇门后面的空间里,在那张放着苦茶的桌子旁边,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不是沈望舒。不是方觉。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但那个人影的轮廓,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点点头。「但我觉得——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