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者
陆沉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不是血——他检查了一下,嘴唇和牙龈都没有伤口。那种味道更像是……记忆的味道。如果记忆有味道的话。
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灰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还在闪烁,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实验室里很安静,老鬼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起伏均匀,像一台运转正常的发动机。
苏晚不在。她的平板电脑和波形图还摊在实验台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陆沉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那串数字纹身还在,但颜色又淡了一些。像是被水洗过的墨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不知道纹身完全消失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实验台旁边。苏晚的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他的脑电波波形图。他盯着那条复杂的波形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看懂了。
不是「大概看懂」或者「隐约理解」。是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看懂了。每一条波峰波谷代表什么,两个信号在哪个节点产生共振,共振的频率和持续时间意味着什么——这些信息像是本来就在他脑子里一样,不需要思考就能调取。
「脑电波双信号共振模型。」他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名词。作为前刑警,他的医学知识仅限于急救包扎和判断伤者死活。他不可能知道「脑电波双信号共振模型」是什么东西。
但他就是知道了。
陆沉站在实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纹身。一种陌生的恐惧从胃部升起来,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恐惧。
他的脑子里多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不是记忆碎片——那些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记忆碎片是模糊的、断裂的,像是从一本被撕碎的书里随机捡到的几页。他知道自己看到了别人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和「他」之间有清晰的界限。
但刚才那个瞬间不一样。那个瞬间,知识像是自己长在他脑子里的,和「他」之间没有界限。他分不清那是沈望舒的知识还是他自己的知识。
「醒了?」
老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嗯。」陆沉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老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他走进来,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拿起苏晚留下的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丫头呢?」
「不知道。出去的时候不在。」
老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服务器机柜前面,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运行的回声协议界面。
「沈望舒的升级方案找到了?」
「找到了。」陆沉说,「但需要完成100%融合才能访问。」
「100%?」老钱的眉头拧了起来,「你现在是多少?」
「不知道。苏晚说大概85%左右。」
「那还差15%。」老鬼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变得严肃,「小子,你知道100%融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原人格会被完全覆盖。」
「不只是覆盖。」老鬼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沉很少见到的情绪——恐惧,「100%融合之后,你就不再是陆沉了。你会变成沈望舒的复制品——有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人格。陆沉这个人,会彻底消失。」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很平,「但如果我不完成融合,就拿不到升级方案。拿不到升级方案,就无法阻止方觉。」
「所以你打算用命去赌?」
「不是赌。」陆沉纠正他,「是计算过的风险。」
老鬼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刚才那句话。」他缓缓开口,「不像你会说的话。」
陆沉没有回答。
他知道老鬼说得对。「计算过的风险」——这不是他的措辞。他说话的方式是「不确定」「再说吧」,是简短克制的刑警用语。而「计算过的风险」更像是……一个科学家会说的话。
沈望舒会说的话。
「该死。」陆沉低声骂了一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铁锈味又出现了。
「怎么了?」老鬼走近了一步。
「没事。」陆沉摇头,「就是……脑子里有点乱。」
他走到水槽旁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但那种「脑子里有别人」的感觉并没有消退。
他抬起头,看着水槽上方生锈的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样——棱角分明的面容,深褐色的眼睛,左侧鬓角的旧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镜子里的那张脸,不像「他」。
像是别人穿着他的皮。
「小子。」老鬼走到他身后,声音放轻了,「融合这种事,急不得。你越抗拒,两个信号打架就越厉害。你得学会——」
「共存。」陆沉接过他的话。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苏晚说过,两个信号不是在排斥,是在对话。」
「对。对话。」老鬼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把沈望舒的记忆当成一个……住在你脑子里的房客。房客有房客的规矩,你有你的规矩。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如果房客不守规矩呢?」
老鬼吐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晚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的眼镜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在下雨。
「早饭。」她把塑料袋放在实验台上,里面是三个包子,「我出去的时候顺便买的。」
陆沉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一般,但至少是热的。
「你刚才去哪了?」老鬼问。
「查了一些东西。」苏晚没有细说。她走到实验台前,拿起平板看了看波形图,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的脑电波变了。」
「我知道。」
「不是变差了。」苏晚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是变复杂了。之前两条信号的共振只出现在深度睡眠中,但现在的数据显示——」
「他在清醒状态下也能共振了。」老鬼接过话,吐了一口烟。
苏晚看了老鬼一眼,没有否认。
「融合在加速。」她的声音很平,但陆沉听出了底下压着的紧张,「这不是好事。融合越快,原人格被覆盖的风险就越大。正常情况下,从85%到100%至少需要几个月。但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
「多久?」陆沉问。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唇抿成一条线。
「七十二小时。」
实验室里安静了。
老鬼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发现,把烟头摁灭在水槽边缘。
「三天。」他低声说。
「三天。」苏晚点头,「三天之后,如果找不到升级方案里的防火墙程序,陆沉就——」
「就不再是陆沉了。」陆沉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苏晚看着他。她的灰色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但陆沉知道那不是冷漠——那是在用理性压制情绪。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在外面查到了一个地址。沈望舒在三年前除了这个实验室之外,还有另一个秘密据点。据说是他用来存放'备份'的地方。」
「备份?」
「记忆备份。」苏晚把U盘插进平板,「如果沈望舒在融合实验开始之前做了完整的记忆备份,那我们可以用备份来重建防火墙——不需要完成100%融合。」
陆沉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地址在哪?」
「城东,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苏晚把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但那个地方可能有白噪音的人。」
陆沉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走吧。」
「现在?」老鬼皱眉,「你刚醒——」
「三天。」陆沉看着老鬼,「我没有三天可以浪费。」
他走向门口,路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你。」
苏晚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更多的地图数据。
「从概率上来说,」她点点头。「找到备份的可能性不超过30%。」
陆沉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笑。
「30%总比0%好。」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细小的雨丝落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冰凉的针。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铁锈味。
又是铁锈味。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串正在消退的数字纹身。三天之后,这串数字会完全消失。而到时候,他还能确定自己是「陆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脑子里住着谁,他都得先活着走出去。
活着,才有资格纠结「我是谁」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