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
记忆咖啡馆的地下室里,老钱正在检查他的'存货'。
那是一个藏在吧台后面的暗格,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个金属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和日期。老钱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排细长的玻璃管,管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记忆稳定剂。」老钱把盒子放在桌上,「三年前沈望舒给我的配方。能延缓融合后的记忆冲突,但效果有限。」
我拿起一根玻璃管,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很清澈,但里面有一些细小的颗粒在缓缓浮动,像是悬浮在海水中的浮游生物。
「能用多久?」我问。
「一支十二小时。」老钱坐回椅子上,棒球帽歪戴着,「你手里那盒有二十支。算一下,大概能撑十天。」
十天。
我放下玻璃管,在心里默算。防火墙还剩六十八小时,稳定剂能撑十天。时间上有重叠,但不多。如果在防火墙失效之前找不到接近方觉的办法——
「陆沉。」苏晚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她站在地下室的门口,银框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找到了。」她点点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方觉的日程安排。」
老钱挑了挑眉:「你怎么弄到的?」
「沈望舒的记忆。」苏晚棠走进来,把纸摊在桌上,「融合之后,陆沉能访问沈望舒的全部记忆。而我——」她顿了一下,「我能解析这些记忆。我父亲有一套自己的加密方式,只有我能读懂。」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表格,记录着时间、地点、事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但苏晚棠能看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逐行解释。
「方觉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她点点头。「忆核科技的旧总部。那里已经被废弃了,但他保留了最高层的权限。每周三,他会在那里待四个小时,独自一个人。」
「做什么?」老钱问。
「不知道。」苏晚棠摇了摇头,「沈望舒的记忆里没有这部分内容。但他猜测——」她看了我一眼,「方觉在那里保存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实验数据,可能是——」
「可能是沈望舒的本体记忆。」我接上了她的话。
苏晚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方觉说过,他保存了沈望舒的全部记忆。」我点点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那些记忆不在他的大脑里,那它们在哪里?忆核科技的旧总部,是最合理的答案。」
「所以你的计划是,」老钱眯起眼睛,「在下周三方觉去旧总部的时候,潜入进去,找到沈望舒的记忆,然后——」
「然后用安魂曲。」我点点头。「在方觉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最珍视的东西面前,用安魂曲清除他脑中所有的融合记忆。」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苏晚棠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日程表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风险很大。」老钱终于开口了,「旧总部的安保系统虽然废弃了,但方觉一定会留下后手。而且——」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确定安魂曲能奏效?方觉脑中融合了数百段记忆,安魂曲的设计初衷是清除单一的记忆融合,不是这种复杂的情况。」
「我不确定。」我点点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如果我们不行动,方觉会继续他的'终极融合',最终变成一个拥有数百人能力和知识的怪物。到时候,没有人能阻止他。」
「那苏晚棠呢?」老钱的目光转向她,「如果陆沉用了安魂曲,沈望舒的记忆也会被清除。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摘下眼镜,用衬衫的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意味着我父亲的最后一丝痕迹会消失。」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意味着我三年来的追查,我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徒劳。意味着——」她停了一下,「意味着我要亲手送走他第二次。」
我看着她。
她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但这是我父亲的选择。」苏晚棠继续说,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一些,「如果他还在,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的局面,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沈望舒从来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把自己的记忆融合给陆沉,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阻止方觉。如果清除这些记忆是阻止方觉的唯一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就清除吧。」她点点头。「我会记住他的。不是通过记忆,是通过我自己。我是他的女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才是他真正的延续。」
我没有说话。
沈望舒的记忆在我的意识深处涌动,像是一条被惊动的河流。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骄傲、悲伤、还有一丝释然。苏晚棠说得对,这就是他会做出的选择。
「还有一个问题。」老钱打破了沉默,「就算你们能潜入旧总部,就算安魂曲能奏效,你们怎么接近方觉五十米以内?他的安保系统不是摆设,而且——」他顿了一下,「他认识你们。陆沉,你现在是他的头号目标。苏晚棠,你是沈望舒的女儿,他对你有特殊的兴趣。你们两个一出现,他就会警觉。」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我点点头。
「什么诱饵?」
「我自己。」
老钱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方觉想要我。」我点点头。「我是他创造的最成功的融合体,是他'终极融合'计划的关键。如果我自己送上门,他不会拒绝。他会想亲自'回收'我,把我脑中的记忆提取出来,融入他自己。」
「你疯了?」老钱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我点点头。「是请君入瓮。方觉以为他在猎捕我,但实际上——」我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会让他进入我的意识。在我的意识空间里,安魂曲的效果会被放大十倍。那里是我的主场,不是他的。」
苏晚棠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悲伤。
「你确定吗?」她问,「如果失败了——」
「我不会失败。」我点点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坚定,「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沈望舒的记忆在我脑中,你的支持在我身边,老钱的经验在后方。方觉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些偷来的记忆。」
老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烟别在耳朵后面。
「小子。」他点点头。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你比你师父还疯。但疯得有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沈望舒三年前交给我的。」老钱把盒子放在桌上,「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面对方觉,就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芯片,和之前'棋手'给我的那枚很像,但更小、更精致。芯片表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未来的我——无论你是谁。」
「这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老钱摇了摇头,「沈望舒没有告诉我。他说,只有你自己能解开它。」
我拿起芯片,放在手心里。
它很轻,但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像是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下周三。」我点点头。把芯片收进口袋,「忆核科技旧总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苏晚棠点点头。
老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盒记忆稳定剂,开始一支一支地检查。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清点自己的状态。
融合完成度:100%。
防火墙剩余时间:67小时。
计划:制定中。
胜算:未知。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方觉以为他在下棋,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但他忘了,棋盘上最危险的,不是棋子,而是棋手。
而现在,我要成为那个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