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
记忆咖啡馆的地下室里,老钱把三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忆核科技的旧总部,」他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地上十二层,地下四层。方觉每周三去的是地下三层,沈望舒的私人实验室。」
我低头看着地图。线条很粗糙,但能看出大致的结构。地下三层的区域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核心区,需密钥」。
「正门有虹膜识别,货运通道需要员工卡。」老钱继续说,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地图上,「但这里——」他点了点一个用虚线标出的位置,「通风管道。沈望舒当年亲自设计的,连方觉都不知道。」
苏晚棠凑过来看,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老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当年就是负责安装通风系统的人。」他点点头。「沈望舒信任我。他跟我说,这管道是'后路',万一有一天公司出了问题,至少还有人能逃出去。」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带着人从这里进去。」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圈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时间。」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下周三,晚上七点半,在这里集合。」老钱说,「方觉通常八点到达,我们需要在他之前进入实验室,找到沈望舒的记忆备份,然后埋伏起来。」
「埋伏?」
「安魂曲的有效范围是五十米。」苏晚棠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我们需要在方觉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启动装置,确保他在范围内。」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放在桌上。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录音机,但表面布满了复杂的接口和指示灯。
「这是安魂曲的原型机,」她点点头。「我父亲设计的。它会产生一种特定频率的声波,能够干扰记忆融合的神经连接。但有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启动后,装置需要三十秒才能达到最大功率。这三十秒内,方觉可能会察觉。」
「三十秒。」我重复着这个数字,在心里计算。以方觉的反应速度,三十秒足够他做很多事。
「所以我们需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老钱说,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记忆稳定剂。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方觉准备的。」
我挑了挑眉。
「方觉不会接受注射。」
「他不需要接受。」老钱的嘴角扯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通风管道的出风口就在实验室的 ceiling 上。我们可以在里面加装一个雾化装置,把稳定剂变成气体,让他'吸'进去。」
「这能起作用?」
「不能。」老钱坦然道,「至少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但稳定剂有一个副作用——它会让记忆融合者产生短暂的'回溯'现象,看到过去的记忆片段。对普通人来说,这只会造成几秒钟的恍惚。但对方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方觉脑中融合了数百段记忆。稳定剂会让这些记忆同时涌现,造成短暂的混乱。几秒钟,也许十几秒,但足够我们启动安魂曲了。」
我看着桌上的东西。地图、装置、注射器。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每一步都是精密计算的。但计划越复杂,出错的可能性就越大。
「如果失败了呢?」我问。
老钱和苏晚棠对视了一眼。
「如果失败,」苏晚棠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方觉会知道我们的一切。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弱点。他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老钱总结道,他把地图收起来,放进一个防水袋里,「小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苏晚棠。
她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我想起了沈望舒的记忆。那些在我脑中涌动的、不属于我的情感和知识。我想起了他在记忆碎片中对女儿说的话:「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记住,爸爸爱你。」
「我确定。」我点点头。
老钱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他点点头。「那我们来过一遍详细的流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从哪里进入,走哪条路线,遇到巡逻保安怎么办,如果方觉提前到达怎么办,如果安魂曲失效怎么办。每一个可能性都被讨论,每一个变数都被考虑。
当计划最终确定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老钱送我们到门口。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街道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周三见。」老钱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记住,一旦进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苏晚棠撑开伞,走进雨里。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钱。
「老钱,」我点点头。「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苏晚棠。」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小子,」他点点头。「你自己去照顾她。我老了,没那个精力。」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地下室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平静。
像是终于走到了某条路的尽头,不管前面是什么,至少不用再选择了。
苏晚棠在巷口等我。她的伞很小,只够遮住一个人。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雨立刻打湿了我的肩膀。
「走吧。」她点点头。
我们沿着街道向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雨声像是一层薄纱,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模糊而遥远。
「陆沉。」苏晚棠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父亲真的留下了记忆备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你想对他说什么?」
我想了想。
「谢谢。」我点点头。「还有……对不起。」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我点点头。「因为我让他失望了。」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没有失望。」她点点头。「他选择了你,说明他相信你。所以……别让他失望。」
我握紧了她的手。
雨还在下,但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在雨里,走向那个未知的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