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脉冲发生器在苏晚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很小，像是某种昆虫在振翅，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方觉的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开，落在那个巴掌大小的装置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了。

「苏晚，别做傻事。」方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那些备份里存储着沈望舒的记忆碎片。如果你毁掉它们，你父亲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他已经消失了。」苏晚说，拇指按在启动键上，「三年前就消失了。这些备份里存储的不是他，是他的影子。而你，一直在用他的影子折磨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发颤。

方觉的表情变了。那种从容不迫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下面真实的情绪——是恐惧，还有愤怒。

「你不懂！」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在实验室里回荡，「那些备份是我花了十年时间准备的！每一个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载体，每一个都承载着沈望舒的一部分记忆！如果毁掉它们，十年的心血就全毁了！」

「那又怎样？」苏晚冷冷地问。

方觉愣住了。他看着苏晚，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孩。在他的印象里，苏晚一直是那个跟在沈望舒身后的小女孩，安静，乖巧，总是戴着一副大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像是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刀。

「你变了。」方觉低声说。

「人都会变。」苏晚说，「尤其是在失去一切之后。」

陆沉站在苏晚身边，感受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决心。他想起了融合记忆中那些碎片——沈望舒对女儿的描述，那个安静而聪明的女孩，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理解最复杂的概念。

沈望舒为女儿感到骄傲。但他也担心，担心苏晚太过聪明，太过冷静，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聪明所伤。

现在看来，沈望舒的担忧成真了。

「陆沉。」方觉突然转向他，「你劝劝她。你是警察，你知道毁掉证据的后果。这些备份是白噪音组织十年来的研究成果，是揭露真相的关键证据。如果毁掉它们，我们就永远无法证明方觉的罪行。」

陆沉看着方觉，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你在教我怎么做警察？」

「我在教你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陆沉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方觉只有一米远，「三年前，你把我当成实验体，在我脑子里植入沈望舒的记忆。这三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疯子，以为那些记忆是我的幻觉。你知道那种痛苦吗？」

方觉没有回答。

「我知道。」陆沉说，声音低沉，「每一天，我都在和自己的大脑作战。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我的意识。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朋友，失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

「失去了我自己。」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发出微弱的光芒。

「所以，方觉。」陆沉继续说，「别跟我谈什么正确的事。对我来说，正确的事就是让你付出代价。而苏晚——」他转头看向苏晚，「苏晚要做的事，就是让她父亲安息。」

苏晚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理解，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按下了启动键。

电磁脉冲发生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是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那道波纹扫过控制台，扫过培养舱，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台仪器。

指示灯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腾，那些漂浮的人形在液体中扭曲、挣扎，像是一群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方觉发出一声怒吼，扑向控制台。但他的手刚碰到控制面板，就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不——！」

他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苏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培养舱上，看着里面的人形一个个停止挣扎，看着他们的面容在液体中渐渐模糊。

「爸爸。」她轻声说，「安息吧。」

陆沉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而颤抖，但握得很紧。

「结束了。」他点点头。

「还没有。」苏晚摇头，「方觉还活着。只要他活着，白噪音组织就不会消失。」

她转向方觉。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科学家此刻瘫坐在墙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十年的心血，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你输了。」苏晚说。

方觉抬起头，看着苏晚。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输？」他低声说，「我还没有输。你们以为毁掉这些备份就结束了吗？太天真了。」

他艰难地站起身，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

「这是远程引爆器。」他点点头。「实验室下面埋着五百公斤炸药。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整个地下实验室都会被炸毁。你们，我，还有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方觉手中的装置，大脑飞速运转。

「你在虚张声势。」他点点头。

「是吗？」方觉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陆沉，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建立实验室吗？因为这里曾经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地下结构复杂，最适合做秘密研究。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发生爆炸，上面的建筑会全部坍塌。」

他看向苏晚。

「你父亲的研究所就在上面。忆核科技的总部，沈望舒一生的心血。如果这里爆炸，上面的一切都会被埋葬。」

苏晚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也许吧。」方觉说，「但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沈望舒曾经说我是天才，现在你说我是疯子。也许他错了，也许你错了，也许……」

他的手指按在引爆器的按钮上。

「也许我们都错了。」

陆沉看着方觉，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望的气息。这不是虚张声势，方觉真的打算同归于尽。

「方觉。」陆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沈望舒最后一条记忆，你想知道吗？」

方觉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那段记忆里，他在笑。」陆沉说，「他说：'方觉这个笨蛋，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但我原谅他。因为我知道，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我们曾经的梦想。'」

方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在……原谅我？」

「他从来没有恨过你。」陆沉说，「即使在最后，他担心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你。他说：'希望方觉能找到自己的路，不要被执念吞噬。'」

方觉的手垂了下来。

引爆器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

方觉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错了。」他低声说，「望舒，我错了。」

陆沉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引爆器，然后转向苏晚。

「报警吧。」他点点头。「让警察来处理剩下的事。」

苏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但在她拨号之前，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机器。

「方觉博士。」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平淡，「组织命令我们带你离开。」

方觉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人。他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恐惧。

「不……」他低声说，「我不走。我已经输了，让我留在这里。」

「这不是请求。」男人说，「这是命令。」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冲了进来。

陆沉挡在苏晚面前，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但他知道，面对这么多人，他没有胜算。

「苏晚。」他低声说，「找机会跑。」

「不。」苏晚摇头，「我们一起。」

黑衣人越来越近，陆沉能感受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警告，警告。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请立即撤离。」

黑衣人的脚步停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向门外跑去。

「方觉博士，快走！」为首的男人喊道。

但方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沉和苏晚，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你们走吧。」他点点头。「这是我应得的。」

「方觉——」

「走！」

陆沉没有犹豫。他拉着苏晚的手，向门外冲去。

在他们身后，方觉缓缓坐了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望舒，」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倒计时归零。

爆炸声在地下回荡，像是一头巨兽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