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方觉的手伸向沈望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但沈望舒后退了一步，他的手紧紧握着那个存储器。

「别逼我，方觉。」

「我没有逼你。」方觉的声音依然温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那些证据一旦公开，忆核科技会破产，你的研究会被封禁，你这辈子的心血都会变成废纸。你承受得了吗？」

沈望舒没有回答。

「而且，」方觉继续说，「你以为警方会相信你的话吗？一个精神错乱的科学家的指控？我有三百四十七个实验体的数据，有完整的实验记录，有董事会成员的支持。你什么都没有，除了……」

他指了指那个存储器。

「除了那个。」

沈望舒低头看着手中的存储器。那是一个很普通的U盘，银色的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但在那个U盘里，存储着足以毁掉方觉的一切证据。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方觉说，「但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沈望舒猛地抬头。

「因为我已经看过了。」方觉笑了，那种笑容让我想起了某种爬行动物，「在你把它藏起来之前，我已经复制了一份。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望舒，我们共事十年了。我知道你的所有习惯，所有密码，所有……」

他停顿了一下。

「所有弱点。」

画面中的沈望舒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颤抖，那个存储器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你……」

「我怎么了？」方觉向前走了一步，「我背叛了你？我利用了你？望舒，别这么天真。在这个行业里，没有背叛，只有选择。你选择了保守，我选择了进化。我们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这不是选择。」沈望舒的声音变得尖锐，「这是谋杀。那些实验体，他们是人，不是数据！」

「他们是燃料。」方觉纠正道，「就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黑暗，他们燃烧自己推动人类进化。这是崇高的牺牲，不是谋杀。」

「你疯了。」

「也许吧。」方觉耸耸肩，「但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当融合技术成熟，当人类意识可以永生，当死亡不再是终点——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感谢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存储器给我，望舒。我们可以一起完成这件事。你和我，我们可以成为第一个成功的融合体。两个天才的意识合二为一，创造完美的——」

「不。」

沈望舒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他后退了一步，把存储器紧紧攥在手中。

「我不会让你继续的。即使要毁掉一切，即使要毁掉我自己，我也不会让你继续。」

方觉的表情变了。那种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露出了下面的真实。

「你确定？」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知道后果的。」

「我知道。」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沈望舒转过身，走向门口，「但至少我能睡个好觉。」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方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画面黑了。

——

「这就是那晚发生的事。」方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沈望舒离开实验室后，直接去了警局。但他没有走到。」

「你杀了他。」

「我没有。」方觉摇头，「我派人跟踪他，想夺回存储器。但那个人……出了点意外。沈望舒在逃跑过程中发生了车祸，存储器在事故中损坏了。」

「意外？」我冷笑，「你管这叫意外？」

「确实是意外。」方觉的表情很平静，「如果是我动手，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车祸是真实的，警方有记录。沈望舒死于颅脑损伤，不是谋杀。」

「但你知道他会死。」

「我知道他会遇到麻烦。」方觉承认，「但我没想到会发展到那一步。如果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知道，我会亲自去。」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我找不到。方觉说的可能是真的——至少在他看来是真的。

「那防火墙的密钥呢？」我问，「你说在我脑子里。什么意思？」

方觉笑了。

「终于问到重点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数据线被拉扯得微微颤动，「沈望舒在死前，把存储器里的数据转移了。不是全部，只是最关键的部分——防火墙的密钥。他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存储它。」

「什么方式？」

「记忆植入。」方觉说，「他把密钥编码成一段记忆，植入到了一个人的大脑里。那个人……就是你，陆沉。」

我愣住了。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不认识沈望舒。」我点点头。「在调查这个案子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你不需要认识他。」方觉说，「你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在哪？」

我想了想。

「我在医院。」我点点头。「我妻子……我前妻，她那天晚上生孩子。我在医院陪产。」

「哪家医院？」

「市立第三医院。」

方觉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沈望舒发生车祸的地点，距离市立第三医院只有两条街。」他点点头。「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你正好在急诊室门口。你看到了他，陆沉。你看到了他，但你不知道。」

我的血凉了半截。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确实在急诊室门口等了很久。前妻的羊水提前破了，我们匆忙赶到医院，但产房没有空位，只能在急诊室等待。我记得那个晚上很混乱，有很多救护车进进出出，有很多伤患被推进推出。

但我没有注意到沈望舒。

「他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了你一眼。」方觉说，「就一眼。但那足够他把密钥植入你的大脑了。记忆植入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只需要眼神接触和正确的脑波频率。沈望舒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植入。」

「那为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

「因为密钥被加密了。」方觉说，「它藏在你记忆的深处，被一层又一层的心理防线保护着。你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才能激活它。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正在帮你找到那个触发条件。」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95%。

「融合进度95%。」方觉说，「还有5%，陆沉。5%之后，你的所有记忆都会向我敞开。包括那段被隐藏的记忆，包括防火墙的密钥。」

「然后你会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方觉摇头，「我说过，我需要你活着。你是唯一知道密钥的人，杀了你，密钥就永远丢失了。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作为……保险。」

「和这些舱体里的人一样。」

「和他们一样。」方觉承认，「但你会比他们更舒服。你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思想，只是……偶尔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记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和沈望舒并肩作战的人。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搭档，最理解彼此的人。现在，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变成了怪物。

「沈望舒知道会这样吗？」我问，「他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吗？」

方觉沉默了。

「他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会把密钥藏起来，而不是直接销毁。他知道只有我能找到它，也知道只有你能保护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觉看着我，眼神复杂，「这是一场赌局。沈望舒赌我会找到你，赌我会尝试融合，赌我会在融合的过程中暴露弱点。而他赌的是……」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98%。

「赌的是你会在最后一刻反杀我。」

方觉笑了，那种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决绝。

「让我们看看，谁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