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尽头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跟冰窖似的。
我缩在塑料椅上,盯着灵堂里那束塑料花出神。花是假的,香是假的,连那个哭得最大声的中年女人我都不认识——大概是爷爷生前的哪个邻居,来凑个人场。
「沈渡,你爷爷的遗物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接过来,里面就两样东西:一串钥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钥匙很旧,铜的,上面拴着根褪了色的红绳。纸展开一看,是份公证书。大意是沈守一名下有一处房产,位于青石巷十七号,由其孙沈渡继承。
青石巷十七号。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那地方我太熟了——老街最尽头那间杂货铺,我从小在那儿长大。十八岁离开老家那天,我头都没回。
「就这些?」
「就这些。」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你爷爷生前交代过,其他东西都在铺子里,让你自己回去收拾。」
行吧。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齿硌得掌心生疼。从省城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两趟公交,到青石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街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矮趴趴的,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路灯坏了大半,亮着的那几盏也跟快断气似的,忽明忽暗。巷子里没人,只有远处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走到巷子尽头,我站住了。
杂货铺比我记忆中小了一圈。木头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招牌歪了,"守一杂货"四个字只剩半个"守"还认得出来。门缝里塞着几张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掏出钥匙,捅了半天锁才打开。
吱呀一声,门板往里推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铺子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下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灯光惨白,照得整个铺子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柜台还是那个柜台,玻璃柜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后面的货架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钟表、缺了口的瓷碗、生了锈的铜锁、褪了色的年画……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也不知道爷爷从哪儿收来的。
柜台左边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对襟褂子。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藤椅旁边有个小茶几,上面搁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还剩半截隔夜的茶,茶汤已经浑得发黑。茶缸旁边压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爷爷的字迹,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几月几号老周送了斤花生,几月几号修了屋顶的漏。翻到后面,内容变了。
「庚子年八月初七,张家媳妇送来铜镜一面。此物阴气极重,入夜不可照面。已用黄纸封存,置于第三层货架。」
「庚子年九月十五,李老头来买香烛,言其子夜夜梦魇。观其面色,印堂发黑,恐非梦魇,乃是被阴物缠身。嘱其明日再来。」
「庚子年十月……」
我越看越不对劲。这哪是杂货铺的记账本,分明是——
手突然抖了一下。
本子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不像是意外,像是有人故意撕走的。残留的半截纸上,只有一行字的尾巴: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谁?
我翻到下一页,爷爷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像是匆忙写下的:
「辛丑年正月初三,铺子里的东西开始动了。子时过后,第三层货架上的铜镜自己翻了个面。我把它重新封好,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我的后脖颈突然一凉,像是有人在背后吹了口气。
我猛地回头。
铺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着,货架上的旧钟表指着九点十五分,秒针一动不动——那只钟早坏了。
不对。
我盯着那只钟看了几秒。秒针确实没动。但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它明明指着八点四十。
也许是记错了。
我把本子揣进兜里,打算先去后屋看看。后屋是爷爷的卧室兼仓库,推开那道布帘子的时候,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屋里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一根铜烟杆,一盏煤油灯,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秀兰,一九八三年春。
我奶奶。
我从来没见过奶奶的照片。爷爷从来不提她,问也不说,像是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铜烟杆我认得。爷爷走到哪儿都攥着那玩意儿,烟锅都烧得发黑了。我拿起来看了看,烟杆上刻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守一走阴,阴阳各半。」
走阴?
我皱了皱眉。这词儿我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正琢磨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未知:
「你爷爷的东西,不要乱动。」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铺子外面,风突然大了起来。门板被吹得哐哐响,那只停了的钟突然当当地敲了起来——
九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九点整。
但秒针,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