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我等到子时。
老街的夜很静。白天那些吆喝声、自行车铃声、邻居们打招呼的声音,到了十一点之后就全没了。只剩下偶尔几声狗叫,和远处不知道哪家还在放的电视声。
我把铜钱揣进口袋,铜镜用一块黑布包着,夹在胳膊底下。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货架上的东西还是老样子,那只坏掉的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爷爷守了这间铺子五十年。五十年里,他每晚都是这样过的吗?一个人,一盏灯,守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拉上门,锁好,沿着青石巷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屋檐伸出来,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槐树在巷子尽头。
那棵树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不懂事,跟几个小伙伴打赌,看谁敢去摸树干。我输了,被推着往前走,手刚碰到树皮,就感觉一阵冰凉钻进骨头里。后来我发了三天烧,爷爷知道了,第一次打了我。
「那棵树不干净。」他点点头。「以后别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靠近过。
现在我又站在了它面前。
老槐树比记忆里更大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枝叶很密,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只有零星几点光漏下来,落在地上。
苏晚棠站在树下。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棉麻衬衫,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脚边放着一盏灯——就是白天给我看的那盏引魂灯,青白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把周围的地面染成一片惨白。
「来了。」
不是问句。她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让我带的东西,都带了。」我把黑布包放在地上,「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要干什么了吧?」
「走阴。」她点点头。「去阴界看一眼。」
「走阴是什么?」
「活人进入阴间。」她的声音很平,「走阴人是阴阳两界的信使。你爷爷是沈家第十三代走阴人,你应该有他的血脉。」
我搓了搓手指。「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他不想让你卷进来。」苏晚棠看着我,「但他死了,铜镜选择了你。你已经被卷进来了。」
她蹲下身,把引魂灯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根红绳,一张黄纸,还有一把剪刀。
「走阴有三条规矩。」她点点头。「第一,不能超过一炷香时间。香烧完了必须回来,否则魂魄会被阴气侵蚀,永远留在那边。」
「第二呢?」
「第二,不能回头看。一旦踏上阴路,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回头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会被它们缠上。」
「第三?」
「第三,不能说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我,「在阴界,名字就是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阴界的东西,等于把命交给它们。」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好像很熟。」
「我母亲教过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现在呢?」
「死了。」苏晚棠站起来,把红绳递给我,「系在左手腕上。胎记那边。」
我接过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红绳刚好盖住那道暗红色的胎记。
「铜钱拿出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顺治通宝,放在手心里。
「这是钥匙。」苏晚棠说,「走阴的时候,你要握着它。它会带你找到路。」
「然后呢?」
「然后闭上眼睛,跟着感觉走。」她顿了顿,「第一次走阴,你可能会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不要怕,不要停,一直往前走。找到阿绣的弟弟,问他裂缝在哪里。」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苏晚棠的声音很轻,「但我相信你能找到。铜镜选择了你,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钱。铜钱被月光照得发亮,边缘那道细裂痕像一条伤疤。
「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点点头。「但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苏晚棠点点头。她弯腰点燃了引魂灯。
灯芯没有火,但灯罩里的青白色光芒突然变亮了,像一团凝固的月光被释放出来。光芒向四周扩散,把我和苏晚棠都笼罩在里面。
「闭上眼睛。」她点点头。「握紧铜钱。跟着它的指引走。」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到铜钱开始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热,像有人握着我的手。然后,一股拉力从铜钱上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我往前走。
我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青石板的坚硬,而是一种软绵绵的东西,像踩在棉花上。耳边有风声,但不是自然的风,是一种更低沉、更闷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不要回头。」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很远,「一直往前走。」
我继续走。
黑暗开始有了层次。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深浅不一的灰。灰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包围在里面。雾里有影子在动——不是人的影子,是更模糊、更扭曲的东西,像被拉长的橡皮泥。
我握紧铜钱,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我看不到自己的脚,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感觉到那股拉力还在,还在拽着我往前。
然后,雾散了。
我站在一条路上。
不是青石巷,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条路。这条路很窄,两边是荒草,草丛里有萤火虫在飞。天是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
「你来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路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的运动鞋没有鞋带。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站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你是谁?」我问。
「阿七。」他看着我,眼睛很空洞,像两口枯井,「你找我?」
「我找周阿远。」
「周阿远?」阿七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个名字,「跟我来。」
他转身往荒草深处走。我跟在他后面,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荒草没过膝盖,偶尔会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骨头。动物的骨头,散落在草丛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阴界。」阿七头也不回地说,「活人不该来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回答。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破庙前。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庙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尊泥塑的神像,脸已经风化了,看不清是什么神。
「他在里面。」阿七停下脚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庙里。
庙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那点光。神像前面有一张供桌,桌上放着几个空碗。供桌旁边蹲着一个小孩。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旧式的粗布短褂,头发扎成一个小辫。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大,正盯着我看。
「你是阿绣姐姐派来的?」他问。
「你是周阿远?」
他点点头。
「你姐姐让我来找你。」我点点头。「她被困在铜镜里,出不来。她想让我帮你。」
「帮我什么?」
「她说你有一件事没做完。」
周阿远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我姐姐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裂缝的事。」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姐姐是封印裂缝的五个人之一。她把我藏在阴界,是因为封印完成后,她的身体会变成封印的一部分。她没办法再照顾我了。」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
「一百年了。」周阿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等她来接我。但她没来。」
我感到一阵心酸。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阴界等了一百年,等一个永远来不了的人。
「你姐姐现在被困在铜镜里。」我点点头。「她想让我告诉你,她没忘记你。她只是……走不了。」
周阿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能感觉到她。她一直在那边,隔着镜子看我。但我看不到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知道裂缝在哪里,对吧?」
「对。」
「裂缝就在铜镜下面。」周阿远说,「铜镜是门。门后面就是裂缝。」
「那怎么修补?」
「修补不了。」他摇摇头,「只能封印。用五件器物做锚点,把裂缝锁住。但封印正在松动,因为有一件器物被人动了。」
「哪件?」
「引魂灯。」周阿远看着我,「苏家的东西。苏晚棠带着它来找你,说明她知道这件事。但她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引魂灯是五件器物之一。」周阿远说,「苏晚棠的母亲死了,引魂灯失去了守护者。器物没有守护者,就会逐渐失去力量。封印就会松动。」
「所以她找我……」
「她需要一个新的守护者。」周阿远看着我,「或者,她需要找到其他四件器物,重新封印裂缝。」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苏晚棠没有告诉我这些。她只说要合作,要确认裂缝的状态。但她没说引魂灯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时间不多了。」周阿远突然说,「你该回去了。」
「等等——」
「香快烧完了。」他打断我,「再不回去,你就走不了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手里多了一根香,香已经烧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
「怎么回去?」
「跟着来时的路走。」周阿远说,「不要回头,不要停。一直走到看见光为止。」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她——姐姐。告诉她,我不怪她。我一直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等她。一百年,一千年,我都愿意等。」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庙门外,阿七还站在那里。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还会来吗?」他问。
「会。」我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开始往回跑。荒草、骨头、灰色的天空,都在我身后飞速后退。我握紧铜钱,跟着那股拉力,一直跑,一直跑。
然后,我看到了光。
——
我睁开眼睛。
老槐树下,引魂灯的光芒已经暗了下去。苏晚棠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你回来了。」
「我见到他了。」我喘着气,「周阿远。他告诉我裂缝在哪里了。」
「在哪里?」
「铜镜下面。」我看着她,「他还告诉我一件事。引魂灯是五件器物之一。你母亲死了,引魂灯失去了守护者,封印才会松动。」
苏晚棠的表情变了。
「他告诉你这些?」
「他没理由骗我。」我点点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来利用你的。」她的声音很轻,「我母亲死了,引魂灯是我的责任。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沈家的走阴人,需要那面铜镜。」
「所以你找我。」
「是。」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眸。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玉雕。
「周阿远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我点点头。「他说,他不怪阿绣。他愿意等她,一百年,一千年,都愿意等。」
苏晚棠的眼睛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引魂灯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我们回去吧。」苏晚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青石巷往回走。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
走到铺子门口,我停下脚步。
「苏晚棠。」
「什么?」
「你说封印正在松动。」我看着她,「如果封印彻底崩了,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钟。
「裂缝会打开。」她点点头。「阴阳两界的界限会消失。阴界的东西会涌入人间。」
「那怎么办?」
「找到其他三件器物。」苏晚棠看着我,「重新封印裂缝。」
「哪三件?」
「镇魂铃,锁魂锁,还有……」她顿了顿,「你爷爷的铜烟杆。」
我愣住了。
「铜烟杆?」
「第五件器物。」苏晚棠说,「就在这间铺子里。」
我转过头,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坏掉的钟还在走。
爷爷的铜烟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烟杆。爷爷生前每天都攥在手里,抽了一辈子。他死后,我把烟杆收进了柜台最下面的抽屉,再也没碰过。
「明天。」我点点头。「明天我把它找出来。」
苏晚棠点点头。
「今晚先休息。」她点点头。「走阴很耗精神。你明天可能会头痛,那是正常的。」
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然后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铺子。
柜台下面,那只坏掉的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我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铜烟杆静静地躺在那里。
烟杆是黄铜做的,被爷爷摸得很光滑。烟锅上有一圈很细的纹路,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纹路,是一种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把烟杆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它很沉,比我想象的更沉。
像是握着一百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