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
回到杂货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铺子里黑着灯,但我推门进去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很淡,混在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里,不仔细根本分辨不出来。
手电筒的光扫过货架、柜台、墙角——没有人。但那股檀香味确实在,比之前浓了一点,像有人刚离开不久。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里,拨了苏晚棠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
「嗯。」
「陈记扎纸铺。」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一个纸人。」
我没说话。
「你身上有纸浆的味道。陈三娘用的纸浆里掺了桃木灰,这个味道洗不掉,至少三天才能散。」
「你到底是谁?」我问。
「这句话你已经问过我了。」
「上次你没回答。」
「这次也不会。」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你可以来找我。老街东头,桥边第三棵槐树,有一间租的房子。门没锁。」
电话挂了。
——
我没去睡觉。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纸人的脸——巴掌大的脸上,两个墨点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还有它说的话:三个人从后面过来,推了他一把。
我把爷爷留下的手札从柜台底下翻了出来。
手札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大部分内容是记账——某年某月卖了什么东西,收了多少钱。但中间夹着几张泛黄的纸,质地更厚,上面的字迹也变了,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第一张写着:「走阴人手记·沈守一」。
后面跟着几条规矩:
「一、走阴以子时为准,过丑时必返,违者魂魄为阴气所蚀。」
「二、入阴界不得带阳物,唯铜器可通阴阳。」
「三、见亡者不可应声,应声则因果缠身。」
「四、走阴人每代仅一人,血脉相传,不可外传。」
我以前看到这几条,以为是封建迷信,随手就翻过去了。现在重新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眼睛。
铜器。爷爷留给我的铜钥匙。铜烟杆。
我翻到下一页。
「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柳溪河涨水,少年溺亡。报案。」
「非意外。三人行凶。」
「少年名周小七,住柳溪镇河东巷。父早亡,母改嫁,随祖母生活。祖母陈氏,即陈三娘,扎纸匠。」
「三娘求我救小七。我走阴入河底,见小七魂魄困于水中,已被阴气侵蚀大半。我以铜烟杆引路,将小七魂魄带至阴阳交界处。然小七执念太深,不肯过桥,亦不肯还阳。」
「三娘以小七头发指甲做纸人,欲替其挡灾。然人死不能复生,纸人挡不住命。」
「我未能救小七。此为我毕生之憾。」
我把手札合上了。手在发抖。
爷爷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阿七——周小七——不是意外溺亡,知道是三个人谋杀。他甚至走阴去救过,但没救成。然后他在手札里写了一句"毕生之憾",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我重新翻开手札,往后翻。
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也空白。再下一页——被撕掉了。整页被扯下来,只剩装订线处一小截纸茬,边缘整齐,是用刀裁的。
手札封底内侧,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
「小渡,别查了。」
——
天亮的时候,隔壁五金店的老周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睡?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想了点事。」
「想事归想事,别把身体熬坏了。」老周拍了拍手,「对了,昨天有个女的来找你。挺年轻的,长得好看,就是脸色白得不太正常。穿一身素色衣服,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我问她找谁,她说找沈渡,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
苏晚棠。
「她走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老周搓了搓手,「檀香。怪了,这条街上又没有烧香的庙。」
我没接话。老周又站了一会儿,就回店里去了。
我站起来,朝老街东头走去。
——
桥边第三棵槐树。树干有两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了一大片路面。树下有一间矮房子,砖墙灰瓦,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没锁上,锁环在门扣上晃荡。
我推开门。
屋里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盏油灯——铜制灯座,灯芯烧黑了,灯油还是满的。
苏晚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了一下眼。
「坐。」她点点头。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她坐了。
「我站着就行。」
「随你。」她把书合上。书脊上写着《阴阳志·走阴篇》。
「你爷爷的手札,」苏晚棠说,「被撕掉的那一页,写的是三个人的名字。」
我后背一僵。「你怎么知道手札被撕了一页?」
「因为那页纸在我这里。」
她从书架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信封没封口,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张粗糙厚实的纸,跟手札里夹着的纸质地一样。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
「许国良。赵德海。孙长贵。」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人皆为归墟外门弟子,奉命行事。小七之死,非仇杀,乃祭河。」
祭河。
「归墟是一个组织。」苏晚棠说,「至少存在了上百年。成员以走阴人为主,目的只有一个——打开阴阳裂缝。」
「什么裂缝?」
「百年前,五位走阴人联手封印了一个裂缝。裂缝连接着阴界最深处。一旦封印崩塌,阴阳两界的界限就不存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爷爷是封印者之一的后人。沈家世代守护封印器物。你手里的铜钥匙,就是五件封印器物中的一件。」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钥匙还在,冰凉的。
「五件器物?」我问。
「铜钥匙、引魂灯、镇魂铃、锁魂锁、铜烟杆。铜钥匙在你手里。引魂灯在我手里。其余三件,下落不明。」
「铜烟杆——」
「是你爷爷的。他去世前藏了起来,我找遍了杂货铺也没找到。」
爷爷的铜烟杆。他活着的时候从不离手,但去世之后就不见了。殡仪馆的遗物里没有,杂货铺里也没有。
「封印已经出现了裂痕。」苏晚棠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铺子里的旧物在子时会发光,对吧?那不是旧物的问题,是封印在漏。阴气外泄,阴界的东西就会跑到人间来。纸人活了,只是开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上有一粒火星,忽明忽暗的。
「因为你爷爷死了。封印需要沈家的人来守护。他不在了,就只剩你。」
「我什么都不会。」
「你走一次阴就知道了。」
「我不会走阴。」
「你爷爷教过你。」苏晚棠的目光定在我身上,「你小时候,每年中元节,他都会让你在铺子里待一整夜。你以为是让你看铺子。」
我张了张嘴。
她说的没错。每年七月十五,爷爷都把我关在铺子里,从天黑待到天亮。他说铺子里东西多,怕有人来偷。后来长大了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铺子里全是破烂,谁会来偷?但我也没多想。
「那一夜阴气最重。」苏晚棠说,「你爷爷用这种方式让你的血脉适应阴气。他不是在教你走阴,他是在给你打底子。」
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冒出一缕细烟。
「走阴需要什么?」我问。
苏晚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子时。铜器。还有——一个你在阴界信得过的人。」
我想起了阿七。那个站在阴界的河边、穿着没有鞋带的运动鞋、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少年。
「我有。」我点点头。
苏晚棠从书架上取下那盏油灯,递给我。
「引魂灯。走阴的时候带着它,能照出阴界的路。但记住——灯油只够烧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灭之前,你必须回来。」
我接过灯。铜灯座沉甸甸的,灯油在灯肚里晃荡,发出细微的水声。
「如果回不来呢?」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那本《阴阳志·走阴篇》,翻到折角的一页。
「今晚子时。我在这等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渡。」
我停下脚步。
「你爷爷撕掉那一页,不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那三个人的名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穿过纸窗,「是因为那三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跟你有关。」
我握着引魂灯的手紧了紧。铜灯座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有回头。
走出那间矮房子的时候,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地斑驳。我站在树荫里,看着手里的灯。
三个名字。许国良。赵德海。孙长贵。
跟我有关。
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