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养老院。
养老院在镇子北边,挨着一片废弃的砖窑厂。院子不大,两排平房,中间一块水泥地,几棵歪脖子枣树。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正在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找谁?」
「赵德海。」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侄子。」
「赵德海在东边第二排最里面那间。他说话不太利索,你别着急。」她指了个方向,又低头嗑瓜子了。
——
推开房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水杯和半瓶跌打酒。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暗沉沉的。
赵德海坐在床边,轮椅停在旁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皮松弛地耷拉着,像一层没绷紧的旧布。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左半边脸不太能动,嘴角歪着,眼睛倒是亮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姓沈?」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一口粥。
「行吧,看来你知道我要来。」我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赵德海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两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是拆开的。
我倒出来。一张照片,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四个年轻人站在柳溪桥头,笑得灿烂。最左边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爷爷。年轻时候的沈守一,浓眉大眼,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戴眼镜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沈家后人来了,就把这个给他。——赵」
「那是……三十年前。」赵德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收音机,「我们四个……年轻时候……好兄弟……」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归墟的人来了。」赵德海的眼眶红了,左半边脸抽搐了一下,「他们找上我们……说能改命……能发大财……孙长贵信了……许国良也信了……」
「我爷爷没信?」
赵德海摇头,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守一……他不一样……他家里祖传的东西……他见过那些东西……」
「周小七的事,是你干的?」
赵德海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右手攥住床单,指节发白。
「不是……不是我想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下去,变成含混的呜咽,「是归墟……他们要一个活人的命……祭河……孙长贵选的小七……许国良按住的他……我……我站在旁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你站在旁边看着。」
「我害怕……」赵德海的泪水顺着那张松弛的脸淌下来,「我害怕归墟的人……他们说如果不听……下一个就是我们……」
「后来呢?」
「后来……守一知道了……他疯了似的找我们……孙长贵跑了……许国良也跑了……我中风了……报应……都是报应……」
他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气味。
「归墟的人,」我转过身,「现在还有谁在镇上?」
赵德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
「鱼……鱼塘……」
我愣了一下。「鱼塘?」
他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
「别去……别去鱼塘……下面有东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守一说过……鱼塘下面……封着门……」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他的手突然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
我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鱼塘。赵德海以前开的鱼塘。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晚棠。
「去过了?」
「嗯。」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但最后提到了一个地方——鱼塘。」我把赵德海最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鱼塘。」苏晚棠的声音变了,不是平静的那种变,而是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你爷爷封印的位置,就在鱼塘下面。」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你确定?」
「三十年前你爷爷走阴救周小七的时候,发现柳溪河底的阴气是从鱼塘方向涌过来的。他顺藤摸瓜找到了裂缝,用铜烟杆做了封印。但封印需要走阴人的血脉之力维持——他活着的时候,封印就稳。他死了,封印就开始松动。」
「所以归墟的人要找的,就是那个封印?」
「对。」苏晚棠顿了一下,「而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鱼塘。是先走一趟阴。」
「走阴?」
「你爷爷死了才七天。七日之内,亡者的魂魄还在阴阳交界处徘徊,没有过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这个时候走阴,还能见到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来没走过阴。」
「我知道。」苏晚棠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慢条斯理,「所以今晚我来教你。」
——
晚上十一点半,我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
铺子里没开灯。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砖地上画了一道白线。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爷爷的铜烟杆、那把铜钥匙、一碗清水、三根线香、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都是苏晚棠让我准备的。
「走阴的原理很简单。」她坐在柜台对面,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活人的魂魄和肉体是连着的,走阴就是暂时把魂魄从肉体里抽出来,送到阴界去。铜器是桥梁,线香是路标,清水是屏障——防止阴气倒灌。」
「听起来像出差。」
苏晚棠没理我的玩笑。「有几个规矩你记住了。第一,入阴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应声。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第二,铜烟杆不能离手,那是你回来的路。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丑时之前必须回来。过了一个时辰,你的魂魄会被阴气侵蚀,到时候就算想回也回不来了。」
「行吧。」我把铜烟杆攥在手里。烟杆冰凉,沉甸甸的,掌心里传来一股细微的震颤,像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苏晚棠站起来,把三根线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不是往上飘,而是朝地面沉下去。
「把清水喝一口,含在嘴里,不要咽。」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含在嘴里之后,慢慢变温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像是把一块铁含在舌头上的感觉。
「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
「铜镜放在膝盖上,烟杆横在胸前。深呼吸,不要想任何事情。」
我照做了。苏晚棠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线香的气味变了,不再是檀香,而是一种潮湿的、腐朽的味道——像河底的淤泥,像老房子的地下室,像打开一口封了几十年的棺材。
然后我感觉到了。
身体在下沉。
不是坠落,是缓慢的、持续的、不可抗拒的下沉。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上,脚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消失,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住。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
耳边开始出现声音。先是很远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脚踩到了实地。
我睁开眼睛。
——
眼前是一条路。
灰白色的路,没有尽头,两边是灰蒙蒙的雾。雾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影子——人形的影子,但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的影子在走,有的影子站着不动,有的影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声音还在——哭声、笑声、喊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空气是凉的,不是那种冬天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还在,穿着那件卫衣,手里攥着铜烟杆。但颜色变了。我的卫衣是深蓝色的,现在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泡在褪色剂里浸过。
「这就是阴界?」我自言自语。声音从嘴里出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说话。
没有人回答。
我沿着路往前走。铜烟杆在手里微微发烫,像握着一根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铁条。那股热度让我安心——苏晚棠说过,铜烟杆是回来的路,只要它还热着,就说明我跟阳间的联系还在。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阴界没有时间概念,也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路两边开始出现建筑物。灰色的房子,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片。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镇子。
有些房子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些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没有进任何一间房子。
苏晚棠的话在脑子里转: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应声。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
路在前方分了岔。左边那条窄一些,通向一片更浓的雾。右边那条宽一些,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桥。
桥。
奈何桥。
我下意识往右边走了一步,但铜烟杆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微热,是真的烫,像被烟头戳了一下。我缩了缩手,停住脚步。
不对。苏晚棠说爷爷的魂魄还在阴阳交界处,没过奈何桥。我应该往左边走。
我拐进了左边那条窄路。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十几米缩短到几米,最后只能看到脚底下那一小片灰白色的路面。路两边的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歪歪斜斜的木桩,还有一棵棵没有叶子的树。树干是黑色的,枝丫像人的手臂一样伸向天空。
我听到了水声。
很轻,很缓,像有人在远处用勺子舀水。
然后我看到了。
路边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柳条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树下放着一张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一根铜烟杆——跟我手里这根一模一样。
他在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绕了一个圈,慢慢散开。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来了?」他点点头。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烟草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爷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脸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皱纹很深,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只是颜色褪了——像一张黑白照片,所有的色彩都被抽走了。
「哭什么。」他磕了磕烟杆,「大老爷们的。」
我没哭。眼睛是干的。但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爷爷。」我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守一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的笑,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的笑。
「长大了。」他点点头。「比你爸像样。」
我没接这个话。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手里的铜烟杆还在发烫,提醒我时间不多。
「鱼塘下面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爷爷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没马上回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他比我记忆里矮了一些,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你见到赵德海了?」
「嗯。」
「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呢。」爷爷摇了摇头,「他当年就是个胆小鬼。现在更胆小了。」
「爷爷,封印的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爷爷背着手,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柳条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明一暗。「三十年前,归墟在柳溪河底打开了一道裂缝。不大,但如果不封住,会越来越大。我用铜烟杆做了封印,把裂缝压在了鱼塘下面。」
「现在封印在松动?」
「我死了,血脉之力断了。封印靠惯性撑着,撑不了太久。」爷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怎么修?」
爷爷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修封印需要沈家走阴人的血脉之力。但光有力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奈何桥上的一块桥砖。」
我愣住了。「奈何桥?」
「阴阳交界处的奈何桥,不是传说里的那座。是真正的、实体的、连接两界的桥。桥上有九九八十一块砖,每块砖都刻着一个死者的名字。取走一块砖,桥就缺了一角——但封印可以用那块砖补上。」
「取桥砖会怎样?」
爷爷沉默了。
柳条在无风的空气中晃动。远处的水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会有人替你死。」爷爷的声音很轻。
我攥紧了铜烟杆。掌心里全是汗。
「没有别的办法?」
「有。」爷爷看着我,「你不修封印。三个月后裂缝彻底打开,阴阳混为一体。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是整个镇子的人。」
——
铜烟杆突然变得滚烫。
我低头一看,烟杆上的铜皮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苏晚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时间到了。」爷爷坐回竹椅上,重新点了一根烟。「回去吧。」
「爷爷——」
「别急。」他吐出一口烟,「我哪儿也不去。七天之内,你随时可以再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来时的路。「记住,铜烟杆不要离手。走的时候不要回头。」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像跑了很远的路。铜烟杆的热度从掌心传遍全身,那股热像一条线,拽着我往回走。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爷爷,」我没回头,「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下次再告诉你。」爷爷的声音从烟雾里飘过来,带着一股子烟草味,「有些事,一次说太多,你扛不住。」
我咬了咬牙,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雾在身后合拢。水声越来越远。那些灰色的房子、灰色的树、灰色的路,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铜烟杆的光越来越亮。
——
我猛地睁开眼睛。
杂货铺的柜台。月光。线香烧到了根部,最后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碗里的清水还是满的,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晚棠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沙漏。沙子刚好漏完最后一粒。
「丑时整。」她点点头。「你回来了。」
我把嘴里的水吐回碗里。水一接触到空气,那层白霜就化了,清水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你见到了?」
「见到了。」我把铜烟杆放在柜台上。烟杆还是温的,但已经不烫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烟杆的铜皮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苏晚棠也看到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根本注意不到。
「封印的事,他告诉你了?」
「嗯。」
「奈何桥砖的事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也知道?」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把沙漏放到一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你爷爷没告诉你全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奈何桥上取砖,不是取一块那么简单。每取一块砖,桥就会崩塌一分。取到第九块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会怎样?」
苏晚棠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桥塌了,就再也没有人能过桥了。」
她顿了一下。
「所有困在阴阳之间的魂魄,永远困在那里。包括你爷爷。」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线香灰簌簌地落。我看着苏晚棠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爷爷说,下次再告诉我爸的事。
但如果桥塌了,就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