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案子
苏婉的消息在晚上九点发来。
「周桂兰,女,享年七十八岁。三十年前是城南一家服装厂的裁缝,丈夫周德海在一场溺水事故中丧生后,她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女儿周晓梅在十五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眉头皱了起来。周桂兰的丈夫溺水身亡,女儿失踪——这个家庭似乎被某种诅咒缠绕着。
「还有一件事。」苏婉又发来一条消息,「周德海的溺水事故,当年被定性为意外。但档案里有一份笔录,是周桂兰的证词。她说,丈夫死前曾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欠债还钱'。」
欠债还钱。
我放下手机,看着柜台上那根红绳。红绳静静地躺在那里,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牵魂结——连接阴阳两界的东西。周桂兰为什么要让孙女把这根红绳送到我这里?
她知道我爷爷。
「奶奶说,如果她不在了,就把这个送到这里来。」女孩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她说你会知道的。」
我拿起红绳,这次没有感觉到寒意——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它的来历。我把红绳放进口袋,穿上外套,走出铺子。
槐树胡同在城南,离青石巷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给苏婉发了地址。
——
槐树胡同七号是一栋老旧的平房。
门口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旁边是几把竹椅。
一个女孩坐在石桌旁边,正是白天来铺子的那个女孩。她看到我,站起来,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周安安。」女孩说。
「你一个人在家?」
「嗯。」她点点头,「奶奶说,等沈叔叔来了,就把钥匙给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钥匙很旧,上面缠着一根红线。
「奶奶还说,」周安安的声音很轻,「如果沈叔叔问起那件事,就告诉他——奶奶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了。」
我接过钥匙。钥匙冰凉,和那根红绳一样的温度。
「你今晚去哪住?」我问。
「隔壁王奶奶家。」周安安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奶奶生前跟她说好了,如果她走了,就让我去她家住几天。」
我点点头。「去吧。明天我来找你。」
周安安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脚步在夜色里几乎听不到声音。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然后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
屋里很黑。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扫过。这是一间客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脸在手电的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走近其中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妻,中间站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夫妻俩都穿着朴素的衣服,表情严肃。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周德海、周桂兰,还有他们的女儿周晓梅。
我继续往里走。客厅后面是一间卧室,卧室里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是一本书——一本很旧的日记本。
我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1988年3月15日。德海今天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欠债还钱。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债,只说是年轻时候的事,跟几个朋友借了一笔钱,后来还了一部分,还剩一些没还清。他说那个人已经死了,不应该再来找他要钱。」
我继续往下翻。
「1988年4月2日。德海今天去了一趟河边。他说那个人在河边等他。他回来之后脸色很差,什么都不肯说。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摇头。」
「1988年4月15日。德海死了。他在河边淹死了。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从小就会游泳,不可能在河边淹死。他一定是被那个人害死的。」
「1988年4月20日。有一个人来找我了。他说他是德海的朋友,可以帮我查清楚德海的死因。他姓沈,叫沈守一。」
沈守一。我爷爷。
我的手指在日记本上停住了。三十年前,爷爷调查过周德海的死因。周桂兰是爷爷的委托人。
我继续往下翻。
「1988年5月3日。沈先生告诉我,德海年轻时候确实跟几个人借过钱。那几个人是做'阴货'生意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东西。德海帮他们运过一批货,后来那批货出了问题,他们怪在德海头上,要他赔偿。德海还了一部分钱,但还有一笔没还清。那个人死之前,一直在追这笔债。」
「1988年5月10日。沈先生说,他找到了那个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沈先生说,追债的不是那个人本人,是别的东西。他让我把一根红绳交给德海,说可以让德海在阴间不受追债的人骚扰。」
「1988年5月15日。我把红绳放在了德海的坟前。沈先生说,这样德海就可以安息了。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结束。」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日记本,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三十年前,爷爷帮周桂兰处理过一件阴物事件——追债的「东西」不是人,是某种来自阴界的东西。爷爷给了周桂兰一根红绳,让她放在周德海的坟前。
但周桂兰今天把红绳送到了我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红绳没有起作用?还是——
我的手机响了。是苏婉。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我爷爷三十年前帮周桂兰处理过一件事。」我点点头。「周桂兰的丈夫被阴界的东西追债,爷爷给了她一根红绳,让她放在丈夫坟前。」
「那根红绳?」
「就是她孙女送来的那根。」我点点头。「但我不明白——如果红绳已经放在坟前了,为什么周桂兰要在临死前把它送到我这里?」
「也许红绳没有放在坟前。」苏婉说,「或者——放上去之后,又被挖出来了。」
被挖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如果红绳被挖出来了,那就意味着——周德海的坟墓被人动过。
「我需要去一趟周德海的墓地。」我点点头。
「现在?」苏婉的声音有点惊讶,「你知道墓地在哪里吗?」
「周桂兰的日记里应该有。」我点点头。「她写了那么多细节,不可能不写墓地位置。」
我翻开日记本,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行小字:「德海葬在城南公墓,三区七排十二号。」
「城南公墓,三区七排十二号。」我对苏婉说,「你过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等我二十分钟。」苏婉说。
——
城南公墓在城郊,晚上十点之后大门就关了。
我和苏婉从侧墙翻进去,沿着墓碑之间的石板路往里走。月光很亮,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火气——白天有人来祭拜过。
三区七排十二号。
我站在墓碑前面,用手电照了照。墓碑上刻着「周德海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1950-1988。墓碑旁边长着杂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清理了。
「挖吗?」苏婉问。
我没有回答。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前面的泥土。泥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有人来过。」我点点头。
我用手电照了照周围。墓碑后面的草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浅,但还能辨认出来。脚印从墓碑后面延伸出去,消失在另一排墓碑之间。
「不是一个人。」苏婉也蹲下来,看着脚印,「至少两个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
两个人。两个人来挖周德海的坟,然后朝不同方向离开。
「挖吧。」我点点头。
苏婉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铲——她总是准备得很充分。我们轮流挖,大约挖了半米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木板。
我们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墓穴。没有棺材,没有尸骨,什么都没有。
「空的。」苏婉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冷。
我看着那个空墓穴,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周德海的尸体不在这里。是被移走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沈渡。」苏婉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你看墓碑背面。」
我站起来,绕到墓碑后面。墓碑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的字,白天根本注意不到。
「沈守一,欠债还命。」
我的血凉了。
爷爷的名字。刻在周德海墓碑的背面。还有那四个字——欠债还命。
三十年前,爷爷帮周桂兰处理了这件事。但三十年后,有人把爷爷的名字刻在了墓碑背面,还写着「欠债还命」。
这不是在追周德海的债。这是在追爷爷的债。
「你爷爷……」苏婉看着我,「他到底欠了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但我知道一件事——爷爷的死,不是意外。
——